返回

第02章霓虹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2章霓虹 (第3/3页)

。巨大的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红色的“スナック”、蓝色的“CLUB”、金色的“高級クラブ”、粉色的“無料案内所”。有些招牌大到从四楼窗户一直延伸到一楼,字体的边缘在夜色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活物的脉搏。满墙的灯管密密麻麻,红色管缠着黄色管、蓝色管绕着绿色管,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啤酒杯、女人嘴唇、扑克牌、骰子、樱花。有些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地跳,像患了白内障的眼睛。有些是新换的,亮得刺眼,把对面的旧灯牌照得黯然失色。

    街上的人多得不像深夜。穿西装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醉醺醺地晃过,领带歪到了肩膀上。有个男人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吐,吐完了用袖子擦嘴,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咯咯地笑着跑过,裙摆在霓虹灯下闪着银光,后面追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个LV的手包——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捡到的。穿皮衣的男人靠在机车上抽烟,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了彩色的,像一条会变色的蛇。他们身后的俱乐部里传出一段萨克斯风的独奏,旋律懒洋洋的,像喝醉了的人在说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会流出一段电子音乐和一股关东煮的鲜甜气味。街角的广告屏上播放着啤酒广告,一个女明星对着镜头笑,牙齿白得发光,泡沫从她手里的啤酒罐溢出,在屏幕上放大成慢动作。她身后是无尽的白沙滩和碧蓝的海——那是1985年的日本,那是经济巅峰期的广告美学,每一帧都在说:你看,生活多么美好。

    烤肉店的排烟口往外吐着浓烟,带着焦香的油脂味。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声,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她拉开LV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万円大钞塞进机器,熟练地按了瓶乌龙茶。万元大钞——折合人民币三四百块,一个中国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被卷进机器的纸币口,像一张废纸。

    阿龙瞪大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阿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站在他哥身后,眼睛像两个被钉在地上的钉子,再也拔不出来。

    “哥。”阿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音乐声淹没。

    “嗯。”

    “这地方不睡觉。”

    “你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这地方真的不睡觉。”

    不睡觉。永远不睡觉。霓虹灯不灭,音乐不停,街上的人不回家。这座城市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巨人,而他们这些从大连底舱爬出来的人,连巨人的脚指甲都够不到。

    陆川没有看霓虹灯。他在看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从一家俱乐部门口出来,腰间鼓鼓的,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重心靠前,双肩微耸,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身体两侧,但那种放法不是放松,是蓄力。陆川认得这种走路姿势。他在部队见过,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人。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被几个人簇拥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门还没关上,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笑声。

    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过,车顶的红灯在转,但没有拉警笛。车里的警察目光扫过路边,在一个黑人站街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下车,没有开窗,只是转了转头。那个黑人女人也转了转头,假装没看到他。他们的目光在霓虹灯下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这是歌舞伎町的默契——谁都别管谁。

    巷口的暗处蹲着几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眼睛像夜里的猫,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估计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一个流浪汉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铺纸板,刚躺下就被巡逻的警察踢了一脚。警察说了几句日语,语气不重,但也不轻。流浪汉爬起来抱着纸板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咕哝什么。纸板在地上刮出声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他们在干什么?”阿虎指着远处巷口几个穿花哨衣服的人。

    “看人。”陆川说。

    “看什么人?”

    “看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

    “那咱们是哪种?”

    陆川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阿龙拽着还想继续逛的阿虎跟上。三个人刚拐进回公寓的窄巷,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块玻璃,是大片橱窗玻璃同时碎裂,像一声尖锐的尖叫在巷壁之间来回反弹。然后是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棒球棍砸在铁皮卷帘门上的闷响。咚,咚,咚。每一次闷响之后都跟着更多的玻璃碎裂声。火光在巷口一闪一闪地跳动——有人在放火。

    陆川停下脚步。他贴着巷口的墙壁,只探出半个头。

    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和刚才巷口蹲着的那几个是同一批人,正用棒球棍砸一家店的卷帘门。门上本来有个小招牌,现在已经被人从墙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陆川看清了上面的字——汉字,混着韩文。是一家韩国烤肉店。其中一个人把招牌捡起来,朝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扔进了正在燃烧的火堆里。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在火光里闪着一种兴奋的光。那是一个年轻人第一次使用暴力而没有被惩罚时特有的光芒。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门逃出来,嘴里喊着什么,是韩语。他没有跑远,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自己的店被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张一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他往后退,大概是他的妻子,两人退到巷子深处,身影被浓烟吞没。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看清楚了。”陆川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记住这些人。”

    “他们是谁?”阿虎问。

    “不知道。但这条街是他们的。”

    “凭什么?”

    “凭他们敢砸。”

    阿虎的呼吸变得很重。这个福建渔民家的儿子,从小到大跟人打过无数次架——为抢码头、为争渔场、为弟弟被人欺负——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暴力。不是为了争夺什么,不是因为仇恨,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条街是他们的。那个被砸的韩国人,他没有招惹任何人。他只是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烤肉店。他不知道自己是异乡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是异乡人,但这个夜晚告诉他——你不是,你永远是。

    巷子里有人报了警。巡逻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那几个砸店的人并没有跑。他们从容地收了棒球棍,从容地朝火堆里又丢了一块烧着的木板,然后从容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从容——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这条街的规则,知道自己在这条规则里站在哪一层。

    火光照亮了巷口的墙壁,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浓烟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涌出来,带着烤肉焦糊的气味——前天是牛肉,今天是无烟煤。

    陆川转身,把阿龙和阿虎推进来时的巷子深处。

    “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有尿骚味的窄巷,穿过那两只还在垃圾袋之间窜动的老鼠,穿过那些嗡嗡作响的霓虹灯变压器。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响,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上到四楼,钟亦鸣还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他抬头看了陆川一眼,从陆川脸上读出了什么,没有问,只是把书合上,用一块碎布当书签夹好。

    其他人已经睡了。十四个人挤在六叠榻榻米上,像一盒塞得太满的火柴。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渔民在用闽南话骂什么,大概是梦到了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风浪。海生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陆川的外套,睡得很沉。阿绣靠着墙壁坐着睡,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包袱。钟亦鸣把教材放好,也躺下了。

    陆川走到窗边。那条窄缝外的霓虹灯还亮着。他把窗帘拉好,在墙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安全到了东京。这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明天睁开眼睛再说。

    但有一条他已经很清楚了。在歌舞伎町,暴力不是最后的手段。暴力是语言。你不说,别人就当你听不懂。而他和他的十三个兄弟,从今晚开始,必须学会说这种语言。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彻夜未熄。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动。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偷渡客了。他们是歌舞伎町最底层的齿轮。要么转,要么被碾碎。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