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霓虹 (第2/3页)
深的横纹。脸上有道旧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经过左眼,那只眼睛比右眼微微眯着,像是刀疤的余力还压着它。脖子右侧有块烫伤的旧疤,从衣领里露出一角。
他站在巷子里,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扎在地下,谁来都不好使。
“我是关爷。”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很清晰。是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声音。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在异国的冷夜里听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听到乡音。他扫了一眼从冷冻车里爬出来的十四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但那种审视的力度,让人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阿虎被他看了一眼,不自觉地站直了。阿绣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海生躲到了陆川身后,只露出半边脸。
关爷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川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是那种看货物的眼神,而是一个老江湖在估量一匹新马的骨架。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你们在我手下干活。”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听话的有饭吃。不听话的,自己看着办。规矩明天细讲——今晚先休息。”
他转身朝公寓楼走去,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一眼阿绣怀里那个旧包袱,又看了看阿虎还在往霓虹灯方向张望的脸,最后对陆川说:“把人数点清楚。少一个,你自己回去找。”
陆川点头。关爷转身走进楼道,木屐声一层一层地往上移,渐渐消失在楼梯间里。
公寓在四楼。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会蹭到墙壁。灯光昏暗,一只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灯光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起来,像是电路在艰难地喘气。墙纸发黄起泡,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下面灰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炒菜油、霉味、消毒水、烟味,还有从某扇门后面漏出来的洗衣粉的廉价香气。经过二楼的时候,一扇门后面传来日语喊叫声,像是有人在吵架。到了三楼,另一扇门里传出一段演歌,声音沙哑,像有人在对着一瓶酒唱。
阿龙走在前头,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脚步很轻。他走过每一个拐角都先探一下头——这是他的本能,不管在哪里,先看清楚再说。
关爷推开了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六叠榻榻米。什么叫六叠?就是六块标准榻榻米拼在一起的空间。一块榻榻米大约是一米八乘九十厘米,六块加起来不到十平方米。十四个人,十平方米。每个人能分到的面积,比他们刚才坐的冷冻车厢还要小。榻榻米的草席面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破口露出下面的稻草芯。墙角堆着几床薄被子,棉絮从被套的破洞里钻出来。有个小煤气灶搁在两块砖头上,灶台上面熏出一片焦黑的印迹。一个烧水壶,壶嘴瘪了。角落里还有个便携马桶,盖子上放着半卷卫生纸。
窗户很小,是那种日式推拉窗,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斑驳不堪。往外望去不是风景,是隔壁公寓楼的水泥墙面,墙面上挂着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横在窗外,大概是用来晾衣服的,但空间窄到晾一件衬衫都会被空调外机的热气烤干。
关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挨个打量了一眼,然后把纸袋放在玄关那张旧报纸铺着的地上。里面是十四个饭团和几瓶矿泉水。饭团是便利店的,凉的,三角形状,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
“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阿虎站在门口,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少废话。”阿龙把他推进去,自己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下,“有屋顶就不错了。在老家渔船上的时候,连屋顶都没有。”
“我没废话,我就问问——这地方能住十四个人?”
“住不下也得住。你以为来日本是住酒店的?”
阿虎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发出一个闷闷的音节。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试图找一个能让自己舒展开的位置,最后在窗户下面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腿伸直,脚顶到了对面墙角。他忽然想起从大连出发前,他妹问他:“哥,日本住啥样的房子?”他说:“高楼,大玻璃窗,能看见整个城市。”他妹说:“那可比咱家强。”他说:“那当然。”
现在他坐在六叠榻榻米上,头顶是嗡嗡响的灯泡,对面是别人家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窗外是别人家的墙。墙上有涂鸦,有锈迹,有猫爪的划痕。没有高楼,没有大玻璃窗,没有整个城市。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陆川蹲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阿绣。阿绣接了。饭团被保鲜膜裹得紧紧的,米的温度冰凉。阿绣咬了一口,白饭,里面裹着一颗酸梅干,又咸又酸,和他在温州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像。他嚼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全部吃完。手上的饭粒也一粒一粒捡干净吃了。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然后他开始给兄弟们改衣服——隔壁居酒屋的日本老头送来的旧工装裤子,裤腿太长,他跪在榻榻米上用手掌比裤长,从虎口到食指尖是一寸,两寸就是裤脚应该折进去的长度。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游走,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钟亦鸣把泡烂的日语教材摊开在膝盖上。书页已经干透了,但上面用铅笔画的线条都被海水洇花了,很多假名只剩下一半。他不在乎。他对着那些残缺的字迹,一个一个地认。“あ”、“い”、“う”、“え”、“お”。嘴唇无声地翕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つ”的音——这个音他练了三天了,一直发不准。他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练习,对着墙壁练习,像一个和尚在念经。五十音图,平假名,片假名,动词变形——这些都是武器。到了日本,不会日语就是瞎子、聋子、哑巴。他钟亦鸣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当瞎子聋子哑巴。
海生趴在窗户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空调外机和小片暗红色的天空。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有一段音乐从远处传来。霓虹灯的变压器在嗡嗡响,声音和天花板上那只灯泡的嗡嗡声不一样——更粗,更高,像一群蜜蜂被关在铁盒子里。他把这些声音都在脑子里做了标记。隔壁楼空调外机的运转频率。楼下自动贩卖机每隔三十秒启动一次的电流声。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被风吹动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四楼楼梯口的消防栓有轻微的滴水声,每分钟大概滴三十下。这些声音别人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但他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阿龙在检查每个人的包袱有没有被海水泡坏。他把阿虎的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有两件秋衣泡了海水,已经起了盐霜。他自己的包袱里有一双布鞋也湿了。渔民说他的渔网还在——那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虽然不知道在日本能用渔网干什么。辽宁老乡说他的钱还干着,用塑料布裹了五层,没湿。
阿虎不想收拾包袱。他吃了两个饭团,喝了一瓶水,然后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睡不着。爬起来,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响的灯泡,看了很久。窗外暗红色的天空被霓虹灯染得更红了,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不是中国歌,是某种节奏很快的日本流行乐,鼓点密集,像心脏的跳动。
“这地方不睡觉。”阿虎忽然对着天花板说。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感受。
歌舞伎町不睡觉。霓虹灯不睡觉。那些在街上走路的人——穿西装的、穿超短裙的、穿皮衣的——都不睡觉。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白天转,晚上也转。而他们十四个人,被塞进这台机器的六叠榻榻米里,既不是零件,也不是操作员,只是被卷入齿轮间的砂砾。
陆川靠在窗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出去。他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到隔壁楼水泥墙上反射的光——红的、蓝的、绿的,不断变换,像有人在外面不停翻转万花筒。但他知道那些光来自哪里。歌舞伎町。新宿最繁华、最混乱、最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站起来,对阿龙说:“陪我出去走走。”
阿龙没问为什么。他把正在收拾的包袱塞到阿虎怀里,跟着陆川出了门。两人下楼,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有尿骚味,有几个塞满垃圾的塑料袋堆在电线杆下面,有两只老鼠在垃圾袋之间窜过。拐上大路的时候,光猛地涌过来,像一面墙撞在视网膜上。
歌舞伎町。
这不是一条街。这是一个被打翻的颜料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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