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重逢 (第2/3页)
裂口上结着褐色的血痂。左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是N95口罩勒的。压痕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压痕。手指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
“不疼。”他说。
“你骗我。”
他笑了。那种笑她很熟悉——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不弯。三十一年了,他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骗她。
“你怎么不在医院?”她问。
“请了两个小时假。”
“医院能放你出来?”
“我跟他们说,我老婆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拦都拦不住。旁边的人被她的笑声吸引,纷纷看过来。她不管。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医院。”
“你刚到——”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探亲的。”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有一点干,起了皮。她的头发短短的,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被打开的亮,是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被吹了一下的亮。
“好。”他说。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王淑芬被分到了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和李明远支援的医院不在同一个院区。两个院区相隔四十分钟车程——在正常时期是二十分钟,但疫情期间,路上要过三道检查站,每一道都要测体温、查证件、登记信息。
“四十分钟。”她在车上念叨了一遍。“不算远。”
“嗯。”他说。
“比哈尔滨到牡丹江近多了。”
“嗯。”
“四百公里和四十公里。”
“嗯。”
她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容会消耗掉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车停在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她下了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发出咯噔一声。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ICU不能离人。”
“嗯。”
“记得吃药。”
“你也是。”
她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
“老李。”
“嗯?”
“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又转过身。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四步的距离,隔着一层细细密密的雨幕。她的红色羽绒服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些,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只是不那么旺了。
“走了。”她说。
转身。这次没有停。
王淑芬走进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预检分诊台,不是地上贴着的“一米线”标识,不是墙上挂着的疫情防控流程图,不是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是混乱。
不是那种无序的混乱。是一种被强行改造过的、将就着用的、到处都在凑合的混乱。走廊里堆着成箱的物资,箱子摞着箱子,垒得像一座山。纸箱上印着各种字样——“医用防护服”“GB19082-2009”“灭菌批次20200115”。有人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编号。笔尖摩擦纸箱的声音,吱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她往里走。
发热门诊的门口排着队。不是一排,是好几排,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截成几段的蚯蚓。排队的人戴着口罩,有的戴着两层,有的戴着一层棉布口罩——那种口罩根本挡不住病毒,但他们没有别的。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自己的包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她经过一间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挤了八张床,床和床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床头柜不够用,有两个患者共用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水杯、手机、卫生纸。有一个患者坐在床上,面罩扣在口鼻上,透明的塑料面罩里全是雾气,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影子。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儿科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病房。拥挤的、简陋的、吵闹的、闷热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是条件的艰苦,是那种拼凑感。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一所普通医院强行改造成了战场,所有的东西都是临时拼凑的,所有的规则都是临时制定的,所有的人都还在学习如何在这种拼凑中活下来。
病毒无情,人间有爱。她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来让这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走到护士站。护士站很小,只够站三个人。里面站着一个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外面套着防护服,护目镜上全是雾气。防护服的胸口位置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吴芳。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画的。
“你好,我是黑龙江援鄂医疗队的,今天刚报到。”王淑芬说。
吴芳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一点往上挑。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长期的、累积的、像墙角的裂纹一样的血丝。
“王院长?”吴芳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是我。”
“终于把您盼来了。”吴芳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我们这边——您也看到了——条件有限。感控这块,我们一直在凑合,真的是凑合。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的划分,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我们自己也画了几张图,但总觉得不对……”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出口。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A4纸,纸上画着平面图,铅笔画的,涂涂改改,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留下灰色的痕迹。
王淑芬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粗糙得令人心酸,但每一笔都写着“尽力了”。
“带我走一圈。”她说。
“现在?”
“现在。”
那一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淑芬穿着防护服,从头裹到脚。吴芳在前面带路,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从一楼走到六楼,从清洁区走到污染区,从病房走到更衣室,从更衣室走到医疗废物暂存处。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她在看。她在看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区域的边界。
清洁区和半污染区之间的门,是普通的木门,不是常闭门。医护人员进出的时候,门一开,两边的空气就会对流。这意味着清洁区不一定清洁。
半污染区和污染区之间的通道,只有一道塑料布隔开。塑料布是透明的,用胶带粘在天花板和地面上。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塑料布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一面没有挂好的窗帘。
医护人员的行走路线,和患者的转运路线,有一段是重叠的。这意味着穿着防护服出污染区的医护人员,可能会和刚转进来的患者走同一条通道。
她停下来,站在那道塑料布前面,看了很久。
“这里不行。”她说。
吴芳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往下说。
“这道塑料布,只能挡灰尘,挡不住气溶胶。”王淑芬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污染区和半污染区之间,必须有实体隔断。门必须是常闭门,最好有互锁装置——一道门开着的时候,另一道门打不开。”
“可是我们没有——”吴芳刚开口。
“我知道你们没有。”王淑芬打断她。“我们也没有。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没有常闭门,就在门上加弹簧。没有互锁装置,就安排专人看守,进出必须登记。没有实体隔断——”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塑料布移到旁边的墙上,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用柜子。把更衣柜搬过来,排成一排,挡住。”
我们不能只当勇士,还要当谋士。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以坚守破万难,以专业赴荣光。
那天晚上,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四楼,十几个更衣柜被搬到了污染区和半污染区的交界处。柜子是铁皮的,白色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每一个柜子都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才能抬动。抬柜子的人穿着防护服,戴着两层手套,手指笨拙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摸东西。柜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王淑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柜子一个一个排好。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她下午重新设计的感控流程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粗,有些地方涂改过,留下灰色的橡皮擦痕迹。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感染。一个都不能。”
柜子排好了。她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最边上的那个。柜子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固定。”她说。“用螺丝。打在地上。”
“没有电钻——”
“找。全院找。一定能找到。”
他们找到了。是电工老周找到的。老周六十多岁,本应该退休了,疫情期间人手不够,他留下来帮忙。他在配电间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把旧电钻,钻头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用砂纸把锈磨掉,插上电,试了一下。电钻转起来了,嗡嗡的,像一只醒过来的蜜蜂。
柜子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排十几个,整整齐齐,像一道墙。
王淑芬站在那道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清洁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柜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驻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王淑芬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软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的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后跟,一个在右脚前掌。水泡还没破,鼓鼓的,一碰就疼。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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