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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春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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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春日迟迟 (第3/3页)

出来了,一层叠一层,硬得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盔甲片。

    老师说她进步很大。第一乐章的结构已经很清晰了,主题的呈现、发展、再现,每一个部分都处理得不错。技术上的难关也基本攻克了,那些快速音群和双音段落都能弹清楚,颗粒感饱满,跑动流畅。但在音乐性上还有提升空间——不够“年轻”,不够“热情”,不够“明亮”。

    “你恋爱了吧?”老师在课上忽然问了一句。

    邱莹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老师您怎么知道?”

    “你弹琴的时候比以前柔了。以前太硬,像在跟钢琴打架。现在不一样了,手指会唱歌了。”老师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像放射状的阳光,“年轻人,好好谈。谈好了,琴声会自己告诉你什么是‘热情’。不用刻意去找,它会来找你。”

    邱莹莹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不是因为老师夸她进步了,而是因为老师说“手指会唱歌了”。

    她的手指会唱歌了。因为心里有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是他在她额头落下的吻,节奏是走过梧桐大道时牵在一起的手,歌词是那句“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

    那天晚上,她给李浚荣发了一段录音——她练了几个小时的第一乐章,从头到尾完整地弹了一遍,录了十五分钟,发了过去。

    没有等到回音。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是她发出去的那段录音。

    他可能在忙。模拟法庭刚结束,期末论文又要交了,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证据法的论文,查了很多资料,读到很晚。她可以理解的。

    但她还是在等。

    等到十点多,手机终于震了。

    【L:刚写完论文。】

    【L:录音听了。】

    【L:很好听。】

    【邱莹莹:就这些?】

    【L:第三乐章的主题再现那里,你的右手可以再放开一点。你的技巧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现在需要的是情感。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你想说什么,就弹什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睛里慢慢蓄了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说“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她的心里有太多想说的话——谢谢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谢谢你记住了我所有的演出,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糖。这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用琴键来说。说不出来,就弹出来。弹给他听。

    邱莹莹的情绪,在比赛前一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崩溃,而是在一种极度的紧绷和疲惫中,身体的每一根弦都快要断掉。手指上的茧已经厚到按琴键的时候会打滑,手腕的酸痛从偶尔变成了持续,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钉了一颗钉子,每次抬手臂都会牵动那片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老师让她“适当减少练习量,保持状态就好”。她听了,把每天的练习从六小时减到了四小时。但四小时还是太多了,因为她的心静不下来。比赛越近,心跳越快,像一座越来越不稳定的节拍器。

    李浚荣看出了她的状态。他说:“别练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邱莹莹不想出去。她只想待在琴房里,把每个音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多弹一遍,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但他说“出去走走”的时候,语气不是建议,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吃药那样的笃定。

    “去哪?”她问。

    “学校后面的那条河。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吗?”

    学校后面有一条河,叫月河。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小河,两岸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下雪。邱莹莹每次从琴房的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那条河的一小段,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搁置在绿色绒布上的银色丝带。

    她没有去过。因为每次想去的时候都觉得“等练完琴再去”,练完琴天就黑了。黑了就不想出门了。明天再说。明天复明天,一个学期过去了,那条河还在琴房窗户的外面,弯弯曲曲地流。

    月河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双双在抚摸着河水的手。

    “李浚荣,你紧张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比赛。考试。任何重要的事情。”

    “紧张过。”

    “什么时候?”

    “高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第一次在咖啡厅等你的时候。那天上午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吃不下。从早上开始心跳就很快。”

    “你也紧张?”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嗯。”

    “你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好淡定。”

    “装的。”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柳树的枝条间透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粉色。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晚霞的光芒,镜片变成了两小片淡金色的薄纸,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你也有装的时候?”

    “嗯。在你面前,经常装。”

    “装什么?”

    “装不紧张。装不在意。装没在看。装没有在等。”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的嗓音低了几度,带着微微的气音。

    “你装了三年?”

    “嗯。”

    “累不累?”

    “累。”

    “那你以后不要装了。你不开心、紧张、担心、害怕,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们不要装了。好不好?”

    李浚荣看着她,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好。”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退开一步,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奖励你说了实话。”

    “那以后经常说实话,是不是经常有奖励?”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心情好就给奖励,心情不好就没有。”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夕阳都不如她亮。

    五月十七日,比赛日。

    比赛在南城大剧院的音乐厅举行,早上九点开始。邱莹莹是第五个上场,大概在十点左右。她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灰尘厚度也差不多。她数了数叶片上的灰尘纹理,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第一乐章的谱子过了一遍。

    主题。副题。发展部。再现部。尾声。每一个段落的调性、和声、力度变化,在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像一幅被精确标注过的地图。

    七点,她起床洗漱。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条裙子是妈妈寄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穿白色好看,像个小公主”。她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化妆。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涂口红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沿着唇线描了一圈,然后填满。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叫“舞台红”,比平时用的豆沙色深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像自己。妆太浓了?还是灯光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邱莹莹:我紧张。】

    秒回。

    【L:我在台下。】

    【邱莹莹:你在哪?你来了?你不用上课吗?】

    【L:请假了。】

    【邱莹莹:你为了看我比赛请假?】

    【L:嗯。】

    【邱莹莹:你不用这样。这只是省级比赛,不是全国不是国际,你没必要为了这个请假。】

    【L:有必要。你的每一场演出都有必要。】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刚画好的眼线差点被眼泪晕开。她赶紧用手背按住眼角,忍住,忍住。

    【邱莹莹:你坐哪里?】

    【L: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又是第三排?】

    【L:嗯。这个位置看舞台最清楚。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能看到你的手指,也能看到你的表情。】

    【邱莹莹:那你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L:我不在乎。】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邱莹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台上弹砸了哭着跑下台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来后台通知她准备上场。前一位选手正在台上演奏,隔着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不是她的比赛项目,是另一个组别的,拉的是帕格尼尼,技术很好,但音乐性不足。她没有仔细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琴还没弹,手指已经在颤抖。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白色的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深呼吸,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巴出来。再吸,再呼。吸——呼——吸——呼——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她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L:不管弹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中最好的钢琴家。】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镜头那边的他看不到,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邱莹莹:你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她顿了顿,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观众。】

    【L:好。】

    主持人报幕了。她的名字被念了出来——邱莹莹,钢琴,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这种温度和光线的变化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迎新晚会那次、彩排那次、在附中的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刺眼的热气和刺目的白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她没有后退,她踩着高跟鞋的稳定步伐走到了钢琴前,站定。鞠躬。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第一排评委席上那些严肃、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面孔,然后——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

    他坐着。不是站着——现在是别人演奏的场合,不是她弹的时候,他不用站起来。他在那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位置,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系着她上次看到过的那条深红色领带。她的坐姿很规矩,不是因为有人盯着,是她的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观众席里的小白杨,在任何环境中都保持着自身的姿态。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音乐厅的距离交汇。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灯光太亮了,她的近视在远距离面前无能为力。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变慢了,是节奏变了,从杂乱的、急促的、毫无章法的慌乱,变成了一首稳定的、有规律的、像被手指轻轻按下的琴键发出的单音——一个音,持续了三秒,然后安静了。

    她坐下来了。在琴凳上,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钢琴的琴键永远比室温低,不管你弹了多少遍,弹了多久,它的表面永远保持着那种微凉的、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温度。这种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人群挡着,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能把台下所有模糊的光影——都当成那一个人。

    她埋下头,手指落下去。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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