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日迟迟 (第2/3页)
都说好听,能换一个词吗?”
“动人。”
“还有呢?”
“想亲你。”
邱莹莹的手从琴键上滑了下来。
三月下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邱莹莹和李浚荣第一次吵架了。
起因是一篇论坛帖子。有人发帖说李浚荣和郑韵一起参加了模拟法庭的集训,两个人被分在同一组,每天一起讨论案例、一起查资料、一起模拟对练。帖子配了照片——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郑韵正在说什么,李浚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好,灯光打在人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作品,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邱莹莹知道模拟法庭的集训是必要的,知道郑韵和李浚荣只是队友,知道那张照片是抓拍的,可能只是他们在讨论案例的某个瞬间。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照片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不舒服了。不是痒,是堵——像有人在她心脏上放了一小团棉花,不透气,不疼,但不舒服。
她没有跟李浚荣说这件事。她觉得不应该说——太小气了。为了一张照片、一个帖子的几张截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绯闻”去质问他,会显得自己很小心眼、很不大方、很不懂事。
但她那天回消息的字数变少了,语气词变少了,表情包变少了。平时发一条消息要打三行字,现在只回一个“嗯”。平时会发好几个表情包,现在一个都没有。
李浚荣发现了。
他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太累了?”
她回:“没有。都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每次说‘都挺好的’的时候,就是不太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明明隔着屏幕他不在旁边,但她的眼睛莫名湿了。
【邱莹莹:论坛上那个帖子,我看到了。你模拟法庭的队友。】
对面沉默了几秒。
【L:郑韵?】
【邱莹莹:嗯。】
【L:她只是队友。】
【邱莹莹:我知道。】
【L: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邱莹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她知道他只是队友,她相信他。但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而是因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她每天泡在琴房练肖邦,他每天泡在模拟法庭的集训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校园却像隔着一条银河。那条银河其实只有从音乐学院到法学院的那条路,十五分钟就能走完。但她忙,他也忙。忙碌把十五分钟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每天练琴五六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他每天讨论案例到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法律文书写到凌晨。他们的见面从每天变成了两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周一次。消息还在发,她每天都会跟他说“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要断了”,他每天都会跟她说“早点睡别太累了”。但和面对面不一样。面对面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能听到对方的语气、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隔着屏幕,什么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L:明天下午我没课。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的是一条很短、很轻、但真实的回复——真实的程度到了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邱莹莹:好。我想你了。】
第二天下午,李浚荣来琴房找她。不是琴行那间隔音好、钢琴音色佳的三角钢琴琴房,而是学校琴房大楼的315。立式钢琴,音准跑了的那架,琴凳皮面破了洞的那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坐在钢琴前发呆,谱子翻在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像蚂蚁爬满了五线谱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间。她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了,但今天状态不好,手指像是上了锈,每一个音都涩涩的,磨得她心烦意乱。
“来了。”她转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他想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撑了不到一秒就落了下去。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敏锐的、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样的东西——他在扫描她的状态。从她嘴角的弧度、她眼睛的光芒、她手指在琴键上停留的位置,读出了她今天所有的情绪。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手指上的茧比以前厚了。”
“练多了。”
“练太多了。”
“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
“练太多会受伤。”
“受伤也要练。”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淡黄色的茧,硬硬的,像小小的铠甲。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茧,手感像一个被压紧了的橡皮。
“疼吗?”他问。
“不疼。茧没有神经。”
“那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腕骨的侧面。
邱莹莹“嘶”了一声,抽回手。
“疼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就是有点酸。练太久了的正常反应。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上次说休息一下,结果练到晚上十点。”
“那是因为那天手感好。”
“你每次手感都好。”
“李浚荣,你今天是不是来跟我吵架的?”
“不是。我是来跟你说——论坛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删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帖子?”
“模拟法庭集训的那个。有人拍了我和郑韵的照片。”
“我没说那个帖子——”
“你没说。但你不开心。”
“我不开心不是因为那个帖子。”
“那是因为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中指上的茧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像一小块被烤过的面团。
“因为我已经十一天没见到你了。”她说。十一天——十一天前,他们在琴房见了一次面,匆匆忙忙的二十分钟,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说模拟法庭有急事先走了。十一天,她一天一天数过来的。每一天的日历上都有一个画了圈的数字。
李浚荣蹲在琴凳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冰凉的手掌合在一起,温度加起来还是凉的。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你也有你的事要做。模拟法庭很重要,我知道。比赛也很重要,我也知道。我们都很忙,忙到没时间见面。这不是谁的错。”
“但我让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词汇量不够,所有能表达“想一个人想到嗓子眼发堵”的词都太平淡了。想,想念,思念,牵挂。每一个词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撑不起她心里那块石头的重量。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很想你。”
琴房安静了。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那单调而规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小小的琴房里轻轻回荡。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把邱莹莹从琴凳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不是那种“我想抱着你”的紧,而是那种“我弄丢了你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所以不能再丢一次”的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紧到她的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他也在疼。因为见不到她,他也在疼。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以后不会让你十一天见不到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模拟法庭怎么办?”
“每天抽一小时出来。吃饭的时间、走路的时间、少睡一小时的时间。不够的话,就从睡觉的时间里挤。你重要。”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眼泪无声地渗进了深灰色的毛呢面料里。那些渗进去的眼泪在他的大衣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个被水晕开的墨点。
“李浚荣,你大衣被我哭脏了。”
“没事。”
“这件大衣多少钱?是不是很贵?我上次在商场看到类似的,要好几千。”
“不贵。”
“你骗人。”
“你哭不脏它。你哭的时候,它吸水。”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模拟法庭的比赛在四月中旬。
李浚荣那一组拿了省级二等奖,不算特别好,也不差。他在微信上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告诉她“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没有兴奋,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了的事实。
【邱莹莹:二等奖,挺好的啊。你怎么不高兴?】
【L:没有不高兴。只是想拿一等奖。】
【邱莹莹:下次再努力。你不是还有一年吗?】
【L:嗯。还有一年。】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L:明天。比赛结束了,今晚庆功宴。】
【邱莹莹:那你少喝点酒。你喝醉了我可不管接你。】
【L:我不喝酒。】
【邱莹莹:庆功宴也不喝?】
【L:不喝。】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喝醉了会做傻事。】
【邱莹莹:什么傻事?】
【L:亲你。】
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慢慢地红了。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补全了——“喝醉了会做傻事,亲你。上次你亲了我吐了我一身,这次换我亲你。”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她的想象力自动把它补了出来。
【邱莹莹:你上次又没有喝醉。上次是我喝醉亲的你,你清醒得很。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L:不想推。】
【邱莹莹:为什么不想推?】
【L:因为等了三年。】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琴房的墙上。墙上有一块水渍,是下雨天渗进来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两个翅膀一高一低地倾斜着。
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庆功宴的现场——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的人在喝酒、在聊天、在笑。他没有喝酒、没有大声说话、没有笑得前仰后合。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他在等明天。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回去,然后去找她。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她觉得心跳还是快得很不争气。
【邱莹莹:明天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L:不用。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你确定?你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不累吗?】
【L:见你就不累。】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到了脸颊发酸。她把手机放进琴谱包里,手指带着笑意按上琴键,琴声从琴房里飘出去,在走廊上回荡,和隔壁琴房的巴赫、楼上的德彪西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首永远也写不完的交响曲。
四月下旬,南城的春天快要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玉兰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腐败气息,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气温开始升高,中午的时候穿一件长袖就够了。邱莹莹把大衣收进了衣柜最深处,换上了薄外套和卫衣。
她的比赛在五月十七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每一天都在倒计时。她在日历上画圈,从四月画到五月,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每天练六到七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旧的茧还没脱落,新的茧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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