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见家长 (第3/3页)
里的爸爸,一个会给儿子的女朋友倒茶织杯垫的妈妈。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严肃的、正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庭,而是一个生动的、鲜活的、有笑声也有小烦恼的、普通的家庭。
普通的,但又是最好的。
她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脸型和李浚荣很像,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一样。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圆的,温和的,像一个读书人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包容的,善意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她。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叔叔好”,准备站起来问好。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书房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不冷不热。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来了”好像不对,她是“来了”,但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说“嗯”好像也不对,太随意了,不够尊重。说“叔叔好”好像也不太对,因为他的这句话不是在问好。
“爸,她叫邱莹莹。”李浚荣的声音适时地放进去,把他的父亲从门口引向了沙发这边。
“我知道。”男人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坐的位置离邱莹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开始对话的距离,但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你弹琴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迎新晚会那个。浚荣发给我的。”他顿了顿,“《野蜂飞舞》。弹得不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叔叔”,但喉咙又堵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说“弹得不错”的时候,语气和李浚荣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爸,”李浚荣又开口了,“她要准备期中考试了,最近在练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男人点了点头:“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好听。”
“叔叔也懂钢琴?”邱莹莹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懂一点。年轻时学过,后来没坚持。”他看了李浚荣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儿子随我”的微妙的满足感,“他也没坚持。我们家没人坚持得下来,看来这个家还是得你来。”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什么叫“这个家还是得你来”?她只是来吃个饭的,怎么就成了这个家的钢琴担当了?
“爸,”李浚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别吓她。”
“我没吓她。”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我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两父子说话的方式真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无法反驳。怪不得李浚荣总是说“我在陈述事实”,原来是家学渊源,从他爸爸那里学来的。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可以吃饭了。”
餐桌不大,刚好能坐四个人。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精致,像是花了心思做的,不像是一顿随随便便的便饭。
邱莹莹坐在李浚荣旁边,对面是他妈妈,斜对面是他爸爸。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差点把一块排骨掉在桌上。
“莹莹,多吃点。”阿姨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浚荣说你喜欢吃鱼。”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正低着头喝汤,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耳朵——那只总是出卖她的右耳——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谢谢阿姨。”她把鱼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没有刺,入口即化,鲜美极了。
“好吃吗?”阿姨问,眼神里充满期待。
“好吃!”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赞美。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夸奖了的小孩子。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邱莹莹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又夹了一块番茄,邱莹莹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妈,她自己会夹。”李浚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夹的跟她自己夹的能一样吗?”阿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你不懂”的意味,“你自己也不给人家夹。”
李浚荣沉默了一秒,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邱莹莹碗里。邱莹莹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看了一眼他那故作平静却藏不住红耳朵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那股暖流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全身,把她的指尖、耳尖、每一寸皮肤都捂得暖烘烘的。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沉默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身上的、让人不想打破的沉默。
“莹莹,”叔叔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这片安静的温暖,“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我爸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我妈在银行上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我是独生女。”
叔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变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爸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阿姨接过了话头,语气随意但明显带着关心。
“不知道。”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说。”
“打算什么时候说?”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放下勺子,看着她。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眼神里清楚地写着“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等放假吧,”她说,“放假回家的时候跟他们说。”
“好,”阿姨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是冬天的壁炉,“到时候让你阿姨准备点东西带回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见面礼啊。”阿姨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次见你爸妈,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但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推来推去不好看”。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两个字:“谢谢阿姨。”
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写满了“这个儿媳妇我认了”的笃定和满足。
吃完饭,邱莹莹主动收拾碗筷,阿姨拦了她好几次,她坚持要帮忙。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莹莹,”阿姨一边擦碗一边说,“浚荣这个人话不多,很多事情他不说,但他都在心里记着。他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们说,也不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高三那段时间,每天回来就关在房间里,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我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大,他说不是。问他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他也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看你的演出。他从附中回来之后,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有方向了。”
邱莹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学习也好,学生会也好,都是因为‘应该做’,不是因为他‘想做’。但见了你之后,他开始有想做的事情了。他说要考南城大学,因为‘她在’。他没说‘她’是谁,但我能猜到。”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水槽里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水的冲刷下一个个破灭,像一个个被戳破的秘密。
“阿姨,”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了他,养了他,把他教得这么好。”
阿姨没有说话。邱莹莹抬起头,看到她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温热的光。
“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说,“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邱莹莹摇了摇头:“是我遇到他,才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等我三年,三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我练琴,看我演出,看我哭,看我笑。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
“那他现在不用看着了,”阿姨的声音也哑了,“他在你身边了。”
“嗯。他在我身边了。”
邱莹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李浚荣和他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放新闻,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要走了?”叔叔看到她走出来,问道。
“嗯,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邱莹莹鞠了一个躬。
“下次再来。”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李浚荣站起来,穿上大衣。邱莹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阿姨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莹莹,这个给你。”
邱莹莹看着那个红包,愣了一下。红包不大,但鼓鼓的,捏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长辈给红包就拿着,要双手接,说谢谢”。
“谢谢阿姨。”她双手接过红包,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细细的笑纹像放射状的阳光一样漾开。她伸手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邱莹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张吗?”李浚荣问。
“紧张。紧张死了。”
“表现不错。”
“真的吗?”
“真的。我妈很喜欢你。”
“你爸呢?”
“我爸说‘嗯’。就是很喜欢的意思。”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红包。红包的正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反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李浚荣,”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次再来’。”
“嗯。”
“他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嘴角翘了。”
“嗯。”
“你笑一下。”
“什么?”
“你笑一下,像你爸那样。”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而是一种刻意的、努力模仿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走吧,”她说,“送我回学校。”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红包。红包在她掌心里温热着,像是还带着阿姨手心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她靠在李浚荣的肩膀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心里很安静,很安稳,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多了一个家。
不,不是“多了一个”。是“有了一整个”。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