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 (第3/3页)
道是练完了还是在休息。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的嘀嗒声。
“李浚荣。”她没有回头。
“嗯。”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弹琴的时候停下来?”
“什么停下来?”
“翻书。你看书的时候会一直翻页,但我在弹琴的时候你就不翻了。你停下来听我弹琴。”
身后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琴声比书好看。”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她还是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他就会看到她笑,一笑耳朵就会红,一红就会被看出来。她不想每次都被他看得透透的。
“那书呢?书不看了?”
“等一下再看。”
“等一下是什么时候?”
“等你弹完。”
“我要是弹一下午呢?”
“那就不看了。”
“论文呢?论文不写了?”
“不写了。”
“期末考呢?期末考不考了?”
“不考了。”
“挂科怎么办?”
“挂就挂了。”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书,书翻开到某一页,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她身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小团火,不烈,不旺,但恒温。像一座休眠了很久的火山,你以为它已经死了,但它一直在燃烧。
“李浚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在思考,而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一下,需要缓一缓的那种停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听真实的答案,还是要听好听的答案?”
“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好听的答案又是什么?”
“真实的答案很长。好听的答案很短。”
“那先听短的。”
“你是光。”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听的答案很短,只有三个字。但“你是光”不是“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笑容”——那些都是具体的东西,可以被列举、被描述、被分析。“你是光”不是一个具体的、可分析可拆解的答案,而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看着他,你觉得他在发光。
“那长的呢?”
“你要听?”
“要。”
李浚荣把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蹲在琴凳旁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她的视线平齐。
“三年前的附中礼堂,你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前半段你弹得很好,好到我在想‘这个女生好厉害’。后半段你乱了,台下有人笑,你没有停下来,继续弹。弹完了,鞠躬,跑下台。”
他顿了一下。
“我跟着你跑下台——不对,不是跑,是走。我走得很快。在走廊上找了你很久,找到最里面那间琴房的时候,你蹲在门后面哭。你哭得很凶,肩膀一直在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你接过去了。拆糖纸的时候拆了好几次,因为你手太抖了。
你吃了糖,跟我说‘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
你关门了。我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了。”
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呼吸:“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我在想——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清澈的光。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你。这个‘注意’不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是一场演出接一场演出,一次上台接一次上台。从附中到大学,从小礼堂到大剧院,从肖邦到李斯特、德彪西、舒曼。你在成长,我在看。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能在两千人面前弹《野蜂飞舞》的演奏者。看着你在台上发光,看着你在后台哭。看着你笑、你紧张、你低头、你抬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喜欢你哭的时候不会忍着。喜欢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抖、擦眼泪的时候用手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喜欢你吃草莓糖要嚼七下,喝牛奶要咬吸管,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
喜欢你——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那个弹钢琴的邱莹莹,不是因为你站在台上发光。是因为你在琴房里哭的时候,我想给你一颗糖。这个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没有变过。”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用手背去擦。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李浚荣。”
“嗯。”
“你说了好多。”
“你说想听长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长。”
“说到一半停不下来了。”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从琴凳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琴凳在旁边,折叠椅在旁边,钢琴在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那我也说一个长的。”她说。
“好。”
“三年前附中的琴房里,你给了我一顆糖。草莓味的,五毛钱一颗。我吃了,嚼了七下,咽下去了。你走了之后,我把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琴谱的第一页。每次上台前都会看一眼。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声音、你的语气、你说的那句‘会’。”
她停了一下。
“后来每次上台,我都会往台下看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我知道,如果那个人来了,他会坐在一个我看不到但他在的地方。不是第三排,不是最后一排,不是观众席的任何位置。是一个我想不到但他一定在的地方。
迎新晚会那天,你站起来了。从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全场两千多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我看到你了。不是看清了——太远了,灯光太亮了,我近视。但我看到你了。站起来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的那个,在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西装的那个。他的耳朵尖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像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草莓。
那个人,就是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一根一根地握过去,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温热的皮肤贴着微凉的皮肤,像春天贴着冬天。
“李浚荣,”她说,“你没有在台下等我三年。我也在等你。”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跳着一种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舞步。
他们蹲在地上,膝盖碰着膝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也许是他倾斜了身体的重心。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了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你哭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哭什么?”
“不知道。开心。想哭。想抱着你哭。”
“那你哭。”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首稳定的、不需要节拍器的、纯粹靠本能驱动的曲子。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琴房的这头移到那头。琴房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远。没有人敲门。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琴房里,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拥抱。
她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
“李浚荣。”
“嗯。”
“你把我的照片放在哪里?”
“钱包里。”
“我要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钱包里层有一个透明的卡槽,通常用来放身份证、学生证、最重要的卡片。他的卡槽里放着一张照片——不是她送他的那张,不是木质相框里、在阳光里穿着奶白色毛衣的那张。是另一张她没见过的。照片里,她站在琴房的窗户前,背对着镜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有几缕被光照成了浅棕色。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她的身体是放松的,肩膀微微下垂,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她的声音哑了。
“你选琴房那天。你站在315的窗户前,往外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拍下来了。”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平静而专注。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你,还没有看到我。但我在看你。”
邱莹莹把照片从卡槽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小小的,很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褪色,又像是怕她看不清。
“我知道你会看到我。所以我等。——L”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像护着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浚荣。”
“嗯。”
“你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吗?”
“记得。你说要送我一个‘我’。”
“那你还要不要?”
“要。”
“那你拿着。”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他的钱包里,合上钱包,塞进他的口袋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这是‘我’。十六岁的‘我’。在315的窗户前,还不知道有人在看我的‘我’。你早就有了,你现在只是在等我给你。”
她笑了一下,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给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