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 (第2/3页)
不知道怎么把口袋里的那颗糖递出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去。
邱莹莹把手机轻轻翻过来,扣在桌上。她需要缓一缓。
窗外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等她觉得眼眶不那么热了,才重新翻过手机。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用光影铺成的河。
——附中二年级期末汇报,她在学校小音乐厅弹肖邦。照片里,她坐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前,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这张照片是从观众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拍的,构图很稳,饱和度不高,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微微泛黄的质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她在301琴房弹李斯特。照片是从走廊拍的,透过琴房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她微微侧着的脸。窗框把画面切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拼图。她弹到动情处会微微歪头,这个习惯他从三年前就发现了,比她自己发现得早得多。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德彪西。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正在鞠躬,一个银色的发卡从头发上滑落,悬在半空中,被舞台的灯光照得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拍到了发卡掉落的那个瞬间——那个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只有零点几秒的瞬间。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她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莫扎特。照片里,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因为音响出了问题,台下有人在起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这张。”邱莹莹停在这一张上。“你说你那天也在。你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最边上。”他说,顿了一下,“你眼睛红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了。”
“站起来干什么?”
“把那个起哄的人请出去。以学生会干部的身份。”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一种“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在”的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台上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比她更生气;原来她在小剧场后台躲着哭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攥着拳头,忍住了没有冲上去。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
——今年春天的春季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舒曼。照片里,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头发编了一个侧辫,搭在右肩上。她的表情是在笑的,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学第一周,她在琴房大楼选琴房。照片是从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块被切得很整齐的棋盘。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窗户里能看到一个人的侧影——很小,模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她。
——迎新晚会彩排,她在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照片是从观众席第三排拍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跑,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深蓝色长裙照得像一片发光的海。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他是蹲下来拍的,蹲在第三排的座位前面,举着手机,像一个在朝圣的信徒。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昨晚。
是宿舍楼下。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的落叶和光斑之间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脸看不太清,被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但能看到他的手——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照片的画质不太好,噪点很多,光线不够,对焦也有点虚。但构图很好,好到像是一个专业的摄影师拍的。两个人在画面中的位置、光影的处理、情感的表达,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夸张,不煽情,不刻意,只是站在那里,牵着手,就已经足够动人。
“这张不是我拍的。”李浚荣说。
“我知道。”她说,“是别人偷拍的,然后你保存了。”
“嗯。”
邱莹莹把手机还给他。
她把手机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缓缓合拢,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金属块。他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个刚刚完成交接的、沉甸甸的、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李浚荣,”她说,“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存了我三百多张照片。你知道我手机里有多少张你的照片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面前——相册里只有一张,是今天在食堂门口拍的。阳光、梧桐树、白衬衫、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张。”她说,“就这一张。刚拍的。”
李浚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拍到的那个笑,而是一个新的、更深的笑,像是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一个秘密终于被人在阳光下摊开了。
“那你要多拍几张。”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我不需要你存我的照片”,或者“你想看我的时候我就在你面前”。那些话才是他的风格。但他说的是“那你要多拍几张”。像一个在暗示“你多拍几张,我也会多拍几张”的人,又像一个在说“我允许你把我存进你的手机里、存进你的相册里、存进你每天会翻开的地方”的人。
“那你站好。”她举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躲,没有害羞,没有因为被他的目光看得耳朵发烫而低下头。她站在食堂的窗户前,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拍了。”
“咔嚓。”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构图稳,光线准,对焦实。比他在梧桐树下拍的那张好多了,比他在食堂门口拍的那张也好多了。因为他站在镜头前,她站在镜头后。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清冷疏离,不是微微翘嘴角的克制,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完整的、坦然的、像一个人终于被看到了、终于不需要再隐藏什么的笑。
她把相册翻到第一页,看到了三年后的今天。
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柯基犬,是她在路上看到随手拍的;第二张是食堂菜单,是她在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拍的;第三张是琴谱,是她在练新曲子的时候拍的;第四张是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是她在宿舍无聊的时候拍的;第五张是晚霞,是她在琴房练完琴推开窗户看到的那片美得不真实的天空;第六张是今天的第一张——他站在食堂门口的照片;第七张是今天的第二张——他站在窗户前的照片。
只有两张。但比一张好。一张是“我注意到你了”,两张是“我想记住你”。
她满意地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发现他正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注视,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用力的、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存进某个不会丢失也不会过期的地方的目光。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你在拍我。你第一次主动拍我。”
邱莹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帆布包的带子,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藏进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关上,上了锁,但没锁死。
这天是周六。他们没有课。从食堂出来之后,李浚荣没有说要去哪,邱莹莹也没有问。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的声响。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
“我想上去练会儿琴。”她指了指三楼,“你陪我?”
“好。”
琴房的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
邱莹莹推开315的门,李浚荣跟在她身后。她坐下来翻开琴盖,他把那把折叠椅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摊在膝盖上。
她看着他把书翻开的那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她弹琴,他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好像这个画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现在才看到。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凉的。夏天的琴键不是凉的,是被空调吹得凉凉的,还是自然的那种温度正好的凉?她没有深究,只觉得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锚落下去,抓住了水底的泥沙。
她没有弹肖邦,没有弹李斯特,没有弹任何一首正在准备比赛的曲子。她弹了一首很久没有弹过的、简单的、像童年一样干净的曲子。
舒曼的《梦幻曲》。
这首曲子她很小的时候弹过,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梦幻”,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像在数星星,一颗一颗地,数到睡着了都不知道。现在她懂了——梦幻不是“梦”,不是“幻”,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状态。你知道你在哪里,知道谁在你身边,知道阳光正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空气里有哪种味道、旁边翻书的声音是什么频率。但你不愿意完全清醒,你想就那样待着,在那个刚好能感知到一切但不想做出任何反应的、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里待着。
她弹得很慢,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立式钢琴的音色不够华丽,但足够温暖。舒曼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从她的指尖出发,穿过琴键、穿过空气、穿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直流到他的耳朵里。
他翻书的声音停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停下来了,因为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从“偶尔”变成了“一直”。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
琴房里安静了。走廊上练音阶的人也停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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