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08章 朝议均田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308章 朝议均田制 (第3/3页)

貌阅、核定户籍,结果如何? 扰动天下,怨声载道!摊丁入亩? 更是动摇祖宗成法!租庸调乃租、庸、调三者并行,各有其义,岂能轻改?鼓励垦荒更是远水难救近火,且边疆苦寒,险地难垦,百姓岂愿背井离乡?”

    “再者,” 另一位与漕运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 户部郎中阴恻恻地补充,“崔侍郎所言‘以资产为宗’,莫非要将工商之利、舟车之便,皆纳入课税?此非与民(实为与商贾、工坊主)争利乎?恐伤 百业之生机啊!”

    争论的焦点,从“是否该动土地”,迅速转向“如何动”、“动谁的奶酪”,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尖锐。崔神基的方案,触动的不再仅仅是传统的土地食利者,更触及了新兴的工商业者、以及依靠田产和商业双重获利的复杂利益网络(包括许多“新贵”)。反对的声浪,不仅来自守旧派,也开始来自部分本应支持改革的“新贵”和务实派。他们或许赞同打击贪官,但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合法(或灰色)田产和财富受到威胁。改革的同盟,在触及最根本的土地和财产权时,开始出现裂痕。

    李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冰凉。他深知崔神基的方案已是相对温和、具操作性的改良之策,竟也遭遇如此巨大的阻力。这不仅仅是利益之争,更是观念之锢、制度之惰。整个统治阶层(包括新兴阶层),其思维和利益,已深深嵌入现有的土地—税收—人口结构之中,任何试图改变这一结构的努力,都会遇到整个体系的顽强抵抗。

    就在朝议陷入僵局,反对声浪渐占上风之际,一直沉默的李瑾,终于出列。

    他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人,而是转向御座,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天后,诸公。方才所言,皆是从朝廷、从官、从富的角度,论可行与否,利弊几何。可否容臣,从汴州汜水县李家庄,一个名叫李老栓的老农;从荥阳城外病坊里,那些等死的流民;从运河岸边,因胥吏盘剥、河道淤塞而破产的船户的角度,问一句——”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朱紫:“当他们田地被夺,家破人亡;当他们饥寒交迫,求告无门;当他们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之时,我们在这里争论的法度沿革、操作之难、利益平衡、祖宗成法……于他们而言,有何意义?”

    殿中为之一静。

    李瑾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如今,本 已在动摇。我们是在修缮即将倾颓的屋宇,还是在争论该用何种木材、何种榫卯更为雅致?均田也好,限田也罢,清丈也好,税改也罢, 具体方略,可详加斟酌。但方向,必须明确:抑制兼并,安辑流民,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此乃社稷存续之基, 亦是朝廷不容推卸之责!若因其难而不为, 因惧乱而苟安, 则今日之小患,必成明日之心腹大患;今日不流汗改革,他日必流血平乱! 诸公熟读史册,当知前朝之覆,多由民变。这‘难’,我们今日不面对,难道要留给子孙后代,面对一个 积重难返、轰然崩塌 的江山吗?!”

    李瑾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他将问题从技术层面的争论,提升到了统治合法性、王朝存续的高度。殿中一时寂然。即便是最顽固的反对者,也被这直指核心的诘问,震得一时无言。

    武则天适时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王所言,乃谋国之论。土地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民心,关乎社稷存亡。难,固然是难。但再难,也要做! 诸卿所虑,亦不无道理。具体方略,可再行详议,博采众长。然抑制兼并,安民固本之大政方针,不容更易!”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着,由政事堂牵头,户部、工部、刑部、御史台,及诸相关寺监, 会同狄仁杰、李瑾、韦待价、崔神基等,就均田、限田、清丈、税改、垦荒诸事宜,详拟章程,权衡利弊, 于一月内,拿出可行之策,奏报于朕。在此之间, 凡有借兼并、通债、强买强卖,侵夺民田,致民流亡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狄仁杰、李瑾, 你二人所领黜陟、漕运之事, 凡涉土地兼并者,一并严查!”

    “臣等遵旨!” 被点名的几人躬身领命。

    朝会在一片沉重而复杂的气氛中散去。武则天和李瑾,以强大的政治意志,强行将“改良土地制度”的议题,钉在了朝堂议程之上。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只是冰山一角。其下潜藏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根深蒂固的观念阻力、以及改革可能引发的难以预料的社会震荡。

    “朝议均田制”,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紫宸殿,波及整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李瑾最后那番关于“李老栓”的诘问,则像一根尖刺,扎在了许多人的心头,也预示着一场围绕土地、财富、权力再分配的、更加深刻和艰难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仪凤改革的深水区,到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