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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真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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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真由美 (第1/3页)

    一九八七年夏天,东京热得像一口倒扣在火上的锅。

    连日最高气温超过三十五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新宿街头到处都是打赤膊的工人和撑着阳伞的女学生,自动贩卖机里的冰镇饮料从早到晚被买空,补货的小货车一天要来三趟。歌舞伎町的霓虹灯管在热浪里微微发颤,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被蒸腾的暑气扭曲成一道道流动的波纹。

    阿虎就是在这样的夏天里遇见真由美的。

    那天晚上赌场轮休,陆川给阿虎放了假。阿虎把工钱数了两遍——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円钞票和几枚硬币,够他在台场玩一个通宵。他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口那颗阿绣补的扣子缝得整整齐齐,然后把头发用水抹了抹,对着墙上那片破镜子照了照,露出一个不太满意的表情,然后推门出去了。从新宿坐电车到台场要半个小时。阿虎在电车上把钟亦鸣教他的几句日语翻来覆去地念——“速い”、“勝負”、“もう一度”。他用手指在车座扶手上描假名笔画,旁边的上班族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

    台场是东京湾填海造出来的一片新区,白天冷冷清清,一到夜里就变成另一个世界。货运码头关了灯,集装箱堆场在月色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城堡。沿海的仓库区空无一人,只有海风把铁皮棚子吹得哗啦啦响。但在仓库区后面,有一条笔直的沿海公路——四车道,新铺的柏油,路灯稀稀拉拉,到了后半夜几乎没人。这里成了东京地下飙车族的圣地。

    阿虎第一次来这里是在春天,跟赌场里一个常客来的。那人是暴走族出身,后来洗手不干了,在赌场里输钱输多了就跟阿虎吹牛,说台场半夜能飙到三百。阿虎不信,那人就开车带他来了一次。那一晚阿虎看到十几辆改装摩托车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一排,引擎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台场的常客。他不飙——他没车,也没驾照。但他喜欢看。看那些摩托车从起跑线冲出去的瞬间,看车手趴在油箱上把油门拧到底,看第一个冲过终点的人举起双臂在路灯下像一尊发光的雕像。

    那天晚上阿虎到台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沿海公路上已经聚了二三十人,有人靠在改装车上抽烟,有人蹲在路边调试引擎,有人拿着啤酒罐大声说笑。摩托车的引擎声此起彼伏——有的低沉如擂鼓,有的尖锐如撕裂的金属。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斜斜长长,在柏油路面上交错重叠。

    阿虎照例走到老位置——一个废弃的码头装货台,水泥台面比路面高出一米多,视野开阔,能看到整段赛道。他盘腿坐下,掏出从便利店买的罐装可乐,拉开拉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引擎声。是大笑声。那笑声从赛道起点传过来,在一群低沉的男人嗓音中格外突出——不是尖细的那种笑,是放肆的、中气十足的、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的笑。阿虎顺着笑声看过去。一个染着金发的女人正骑在一辆摩托车上。不是坐在后座——是跨在驾驶座上,两条长腿稳稳地支在地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露出半截裹胸,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链子,链坠是一颗金属骷髅头,在路灯下一闪一闪。金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密密麻麻的耳钉,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皮裤,厚底皮靴,靴帮上铆着两排银色的钉子。左手虎口上有一个刺青——一朵红色的莲花,花瓣张开,花蕊是一颗小小的骷髅。

    她的摩托车是一辆川崎GPZ900R,火红色,车身被擦得锃亮,引擎盖拆了,露出里面改装过的排气管和涡轮增压器。车头上贴着一张白色贴纸,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一个“紅”字,笔锋凌厉,像是自己写的。

    “那个女人——她飙车?”阿虎拍了拍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

    “飙车?”花衬衫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可思议,“你是新来的吧?那是真由美。红莲的头儿。上个月她在台场赢了山田组的小泽——小泽那辆铃木改了一千两百CC,她照样赢他两个车身。两个车身!在终点线前面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小泽到现在都不肯再来台场。”

    阿虎把可乐罐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看。她正在跟一个光头壮汉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在讨价还价。她的声音很大,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

    “今晚赌多少?五万太少——上次你输我三万还没给呢,加利息一共八万,今晚一把算清。高桥你跑不跑?”

    那个叫高桥的光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骑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哈雷,排量比真由美的川崎大,但车身重了将近一百公斤。台场的赛道弯多,车重吃大亏。

    “跑。”高桥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摔在路边的折叠桌上。真由美笑了。她的笑容很大,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虎牙不突出,但眼角的笑纹很张扬。她不需要矜持,也不在意周围几十个男人怎么看她的笑。她把钞票拿起来在手掌上拍了两下,然后插进皮衣内侧口袋里。钞票露出一角,折在银色拉链外面。

    “还差两万利息,我不要你的钱——你输了就把那辆哈雷的排气管拆给我。我有个姐妹要改车,缺根好的。”

    高桥的脸色变了,但周围全是人,他不敢赖账。他跨上哈雷,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阿虎把可乐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往赛道起点走去。

    比赛开始。高桥起步占优——他的哈雷排量大,直线加速猛,起步就领先了大半个车身。真由美的川崎在起步阶段被压着,引擎转速拉得极高,声音尖得像一把电钻在钻钢板。但到了第一个弯道——一个右转的发卡弯,高桥刹车减速,车身往左倾,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真由美没有减速。她趴在油箱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右膝蹭着路面,弯道内侧超车——不是从外道超,是从内道挤进去的,车身离高桥的哈雷只有不到十厘米。高桥本能地往外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真由美的车头已经超过了他。第二个弯是左转,她切弯的角度更刁——车身几乎贴着护栏,护栏后面就是东京湾的黑水,海面反射着远处台场的摩天轮灯光。她没看海,她只看路。第三个弯是她最擅长的高速S弯,她过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离心力钉在车身上,膝盖磨得皮裤都冒了烟。后面的车手在弯心必须收油,她不收,直接把车头拧进弯道内侧——压得这么低,油箱都快蹭到路面。

    出弯的时候她已经领先了两个车身。终点线是一条用白色喷漆画在路面上的粗线,旁边站着一个举着红色信号灯的人。真由美的川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弧,像一颗流星擦着海面飞过。

    阿虎站在装货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工地扛水泥的时候觉得自己力气大,在赌场劝架的时候觉得自己反应快,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女人摘下头盔甩了甩满头的汗水,水滴从鼻尖甩出来,她仰起头对着路灯闭上眼睛喘了几秒,胸口起伏,嘴角还挂着刚才弯道超车时那一瞬的笑——那笑容是弯道留下的,有种还没散尽的戾气与快感。他觉得自己以前对“厉害”两个字的理解全错了。

    高桥跨下哈雷,低着头走到折叠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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