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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母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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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5章母亲的眼泪 (第1/3页)

    菊英娥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花痴开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暗红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的肩膀很直,比他想象中直。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找到母亲,推开门,然后呢?她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哭?会不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冲过来抱住他,喊一声“我的儿”?

    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花痴开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嗯”,想说“我来了”,想说“娘”——但这个字卡在喉咙最底下,怎么都拽不上来。

    他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夜郎七没跟进来。那老头在院子外面就停了步,说“去吧”,然后靠着墙根蹲下来,掏出一壶酒,自斟自饮。花痴开知道他是故意的,给他们留空间。但他妈的,这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空间。他需要夜郎七在旁边,需要那张老脸杵在那儿,哪怕不说话,他至少知道该往哪儿看。

    现在这屋子里就两个人。

    他和她。

    花痴开走进来,脚步比平时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故意踩出声响,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我走近了,你要是不想让我靠近,你就说话。

    菊英娥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药味儿。很淡,混着点檀香。他想,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一直都在吃药?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要点一炉檀香才能勉强闭眼?他父亲死后,她一个人逃出来,东躲西藏,不敢用真名,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三年?五年?十年?

    从她逃走到今天,多少年了?

    他突然有点恨。不是恨她,是恨这个操蛋的世道。他爹死了,他娘跑了,他一个人在夜郎府里长大,被那老头往死里操练,手上全是茧子,腿上全是疤。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他以为他练成了“千手观音”,练成了“不动明王心经”,他就能把这些破事都压下去。

    压不住的。

    他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些年,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还好吗?你说能好吗?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扔下刚出生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二十年。你问她还好吗?

    菊英娥转过身来。

    花痴开看见她的脸。

    他见过很多脸。赌桌上的脸,赢钱的脸,输钱的脸,出千被抓的脸,被人砍手指的脸。他以为自己什么脸都见过了。但他没见过这张脸。

    不是美丑的问题。

    是那种……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但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是憋着的亮,是把所有东西都堵在眼眶后面、死都不让它掉下来的亮。她在笑,嘴角往上翘,但下巴在抖。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她也在忍着。

    两个人都忍着。

    操。

    花痴开突然想,这屋子里要是有第三个人就好了。随便谁都行。哪怕是个傻子,站在旁边嘿嘿笑两声,气氛都不会这么他妈的要命。

    “你长大了。”菊英娥说。

    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破了。像瓷器上的一道裂纹,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儿。

    “嗯。”他说。

    又没话了。

    花痴开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赌桌上,他能算到第四层、第五层,能看穿对手的每一个微表情,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对方是偷鸡还是真有牌。但现在他什么都算不了。他的脑子像被人扔进了搅拌机,嗡嗡嗡地转,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问过夜郎七:“我娘呢?”

    夜郎七说:“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

    “你以后会知道。”

    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他长大一点,开始学赌术,学“熬煞”,夜郎七告诉他:“你爹是赌神,你娘是赌后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两大家族的血。”

    他说:“哦。”

    夜郎七说:“你不想报仇?”

    他说:“想。”

    但他其实不太想。或者说,那个“想”是假的,是夜郎七硬塞给他的。你爹被人害死了,你娘被人逼走了,你得报仇。这话听多了,他就觉得,对,我得报仇。但报仇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练功,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还得去摸牌、掷骰子。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黑屋子里熬意志,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能出声。他只知道自己被夜郎七骂“废物”、“蠢材”、“你爹要是活着能被你气死”。

    那些年,他恨夜郎七比恨杀父仇人多。

    后来他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习惯了。

    就像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一开始疼,后来不疼了,再后来你都不记得那块地方原来是有肉的。

    “你……像你爹。”菊英娥说。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花痴开看见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他想,她是不是想摸他的脸?是不是想抱他?但她也怕,怕他突然躲开,怕他觉得她没资格。

    “我不像。”他说,“我比他丑。”

    菊英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憋着眼泪的笑,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的笑。眼角皱起来,嘴唇抿着,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花痴开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笑自己说了句傻话,可能笑这气氛终于松了一点,可能什么都没笑,就是觉得——该笑了。

    “你见过你爹的画像?”她问。

    “嗯。夜郎七那儿有一张。”

    “他确实比你好看。”她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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