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念唐·问父 (第3/3页)
来,看到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异样。他看了一眼石虎,石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问。柳七点了点头,走到屋檐下,开始擦他的短弩。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高惠通在灶房里坐了很久。药早就煎好了,她却没有端出来。她看着锅里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王府,她第一次为李世民煎药。那时候她还不是刀手,只是个刚入府的丫头。他受了风寒,她偷偷溜进厨房,按照老家的方子煎了一碗姜汤。他喝了,说:“这药很苦,但很管用。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高惠通。”他说:“好名字。以后我的药,都归你煎。”
后来,她成了他的刀手。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女人。再后来,她成了他的伤口,他成了她的疤。
“娘,”念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药好了吗?”
高惠通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端起药碗走出去。“好了。给知薇喝的,她有点咳嗽。”
念唐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端着,走进屋里。
高惠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再是她怀里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他在长大,在思考,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就像她拦不住春天来了花会开,拦不住秋天到了叶会落。孩子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答案,自己的命。
那天晚上,念唐睡着之后,高惠通走出禅院。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石虎靠在柴房门口,柳七坐在屋檐下,两个人都没有睡。看到她出来,石虎站起身,柳七也抬起了头。
“大小姐,”石虎说,“小少爷他……”
“他知道了。”高惠通说,“他知道他爹是谁了。”
石虎和柳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说,他长大了要去长安找他。”高惠通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那您……”柳七开口,又停住了。
“我说,好。”高惠通抬起头,看着月亮,“我说,娘等你。等他长大了,自己去问。自己去要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他能不能要到。也不知道,他要到了之后,会不会后悔。但这是他自己的路,我不能替他走。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把能教他的,都教给他。把能给的,都给他。”
石虎低下头,没有说话。柳七也低下了头。
“你们两个,”高惠通说,“如果有一天,念唐真的去了长安,你们会跟着他吗?”
“会。”石虎说,没有犹豫。
“会。”柳七说,同样没有犹豫。
高惠通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谢谢你们。”
“大小姐,”石虎说,“您呢?您会去吗?”
高惠通沉默了。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照着她,也照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长安,在太极殿,在龙椅上。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念唐也死了。他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少陵原上,有一个女人,在月光下想着他,想着他们的孩子,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不会去。”她终于说,“我答应过他,我死了。死人不能复活。我复活了,他就得面对选择。他面对选择,念唐就危险了。我不能让念唐危险。”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如果念唐需要我,”她说,“我会去。不管多远,不管多难,我都会去。”
石虎和柳七看着她走进屋里,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叹息。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很久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柳七,”石虎忽然说,“你觉得,小少爷去了长安,会怎么样?”
柳七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说,“但小少爷比我们都聪明。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就够了。”
“他要什么?”
“他要一个答案。”柳七说,“一个关于他爹的答案。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答案。”
石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们就陪他去。陪他要这个答案。”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石虎回到柴房门口,靠着墙坐下。柳七回到屋檐下,继续擦他的短弩。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屋里,高惠通躺在炕上,念唐睡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越来越像那个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念唐,”她在心里默默说,“娘不能陪你去长安。但娘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了,告诉娘,你爹是怎么回答你的。告诉娘,他有没有后悔。告诉娘,他有没有……有没有问起娘。”
念唐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他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高惠通的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高惠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月亮很圆。长安的月亮,高鸡泊的月亮,大慈恩寺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看月亮的人,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生死茫茫,隔了一个孩子心里,那个刚刚被问出来的、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