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煮茶论政,理念初交 (第3/3页)
念,对此时的桑弘羊来说可能过于超前,但“统一钱币、增强信用”则是他能理解且可能产生共鸣的。她将“平准”思想包装成“更灵活、更注重信息与物流的均输”,实际上已经将后世许多市场经济和宏观调控的朴素原理,嵌入了这个时代的语境之中。
桑弘羊久久没有说话。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需要这略带苦涩的液体来帮助消化脑海中汹涌澎湃的新想法。他的脸色有些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时而迷茫,时而狂喜,时而陷入深深的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侯爷……侯爷今日所言,弘羊……弘羊……”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以往弘羊所思,多是在现有盐铁、均输的框子里,想着如何修补漏洞,如何严刑峻法以杜奸邪。今日听侯爷一席话,方知……方知自己竟是井底之蛙!侯爷是从这框子外面,另辟了一条大道啊!通信息、通物流、甚至通钱币之信用……这、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均输平准’,这分明是……是织就一张覆盖天下的流通之网!使万物各得其所,各畅其流,余缺相济,贵贱自平!朝廷居于网之中央,非事事亲为的管制者,而是疏通脉络、制定规则、坐享其成的……的……”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却抓得极准。金章心中暗叹,天才就是天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桑侍中悟性之高,令人赞叹。”金章微笑道,肯定了他的理解,“然此道说来容易,行之极难。信息如何收集传递而不失真?物流如何畅通而不资敌?钱币信用如何建立而不崩坏?其间涉及吏治、技术、边备、民心,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人一部门之力可成。且……”她语气微沉,“‘重农抑商’乃我朝国本,此等重‘流通’、兴‘货殖’之言,若宣扬过甚,必遭物议,斥为与民争利、动摇根本。其中分寸,尤需谨慎。”
她这是在提醒,也是在交底。告诉桑弘羊这条路的光明前景,也点明其中的荆棘与风险。
桑弘羊脸上的激动之色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坚定与深思的表情。他站起身,对着金章,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弘羊以往所思,多是修修补补,今日方知另有天地。侯爷之才,岂止于凿空地理!此等经世济民之大道,弘羊……心向往之,虽千万人,愿往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决心。金章也站起身,虚扶一下:“桑侍中过誉了。此道艰难,确非一人之力可成。张骞不过因行走西域,见惯了货殖流通如何使城邦繁荣、使道路安宁,故有些许粗浅之见。侍中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未来方是践行此道、造福国家之栋梁。”
她走到书案旁,拿起桑弘羊带来的那个青布包裹:“此物是?”
桑弘羊这才想起,忙道:“哦,此乃弘羊平日阅读《管子》、《史记·货殖列传》时,随手所做的一些札记和演算草稿。杂乱无章,本不敢献丑。但今日听侯爷高论,方觉这些零碎思考,或能与侯爷所言相互印证。故冒昧带来,请侯爷闲暇时翻阅指正。”他语气诚恳,这已不仅仅是请教,更是某种程度上的“投名状”,展示自己的思考与诚意。
金章解开包裹,里面是十几卷捆扎整齐的简牍,还有几片较大的木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秀逸而有力的隶书,间杂着许多复杂的数字演算。她随手翻开一卷,目光扫过,心中了然。桑弘羊的思考已经触及了价格、成本、运输损耗甚至简单的供需分析,虽然工具原始,但思维框架已初具雏形。
“桑侍中用心之深,可见一斑。”金章合上简牍,正色道,“这些心得,极为宝贵。望日后,你我常通声气。朝堂之上,若有涉及经济民生的议题,亦可多作探讨。”
“弘羊谨记!”桑弘羊再次躬身,脸上洋溢着找到同道、看清方向的振奋光芒,“今日叨扰已久,弘羊先行告退。侯爷若有吩咐,随时可唤弘羊。”
金章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桑弘羊又行一礼,这才在仆役的引领下,转身离去。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肩负起了新的使命。
金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处。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石榴花的红色在光影中更加浓烈。微风拂过,带来傍晚微凉的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道。
她缓缓走回书房,在席上重新坐下。炉中的炭火已弱,茶盏已冷,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激烈思想交锋的余温。她伸手,轻轻抚过桑弘羊留下的那卷札记,粗糙的竹简表面摩擦着指尖。
未来朝中的重要盟友,已然初步结下。但这仅仅是开始。桑弘羊这柄利剑,需要用对地方,也需要合适的时机出鞘。而她自己,在朝堂这条线上布下的另一颗棋子,是否也已开始悄然移动了呢?她想起阿罗,想起河西,想起卓文君和她的织坊。平准秘社的脉络,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午后,向着不同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