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曙光 (第2/3页)
叹。
她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膝关节老旧劳损发出轻响,她未曾在意。
“怎么还不睡?”
甜甜转头看来,眼眸澄澈,睫毛纤长。望见王淑芬的一瞬,眼底闪过微光,如同灰烬里残存的火星被微风轻拂,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仿佛怕自身的明亮惹人厌烦。
“医生奶奶。”声音轻软如飘落的绒毛,“我想妈妈了。”
王淑芬鼻尖骤然发酸,酸涩之感顺着鼻腔蔓延至眼眶、喉间,她微微吞咽,压下翻涌的心绪。
抬手轻柔抚摸女孩细软打结的发丝,指尖缓缓梳理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
“妈妈很快就来看你了。”语气轻缓,近乎自语。
“真的吗?”眼底微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许。
“真的,奶奶不骗人。”
甜甜凝望着她,静默许久。长到能听清监护仪规律嘀嗒,能看见月光在瞳孔内缩成细小光点。孩童在心底判断眼前人的话语是否可信,思虑良久,终于做出回应。
她伸出小小的小指,轻轻勾住王淑芬的指尖。指节稚嫩,仅能勾住对方小指第一节,指甲修剪得短而不齐,是孩子自己胡乱修剪的痕迹。
“拉钩。”
王淑芬微微一怔,随即伸出小指与之相勾。月光之下,两指相扣,系成一枚温柔的小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甜甜展露笑颜,露出两颗刚脱落的门牙,齿间留有小巧豁口。笑意真挚纯粹,自心底漫出,肆意明媚,无法掩藏。
笑意过后,女孩缓缓闭眼,很快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小胸腔轻轻起伏。相扣的小指依旧未曾松开,攥得安稳。
王淑芬依旧蹲在床边,未曾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自膝盖以下僵硬如木,腰疾本就因化疗受损,久蹲愈发酸痛,胃部空腹翻涌,今日仅食半盒餐食,饥饿过后只剩胃酸灼烧。可她始终静立不动。
凝望着女孩熟睡的脸庞,思绪绵长。入眠的甜甜褪去了平日早熟懂事的模样,变回本该天真烂漫的孩童,唇瓣微张,眉尖轻蹙,似在做些许扰人的浅梦。相扣的小手依旧紧攥,不曾松懈。
她想起远在哈尔滨的孙子。清晨醒来便奔向床边,小手轻拍脸颊呼喊奶奶;离家当日天未破晓,孩子尚在熟睡,被褥蹬开,小脚外露,她细心掖好被褥,在温热带奶香气的额头轻印一吻。孩子翻身呓语,浑然不觉离别。
她不知孙子醒来不见奶奶会不会哭闹,会不会守在门口翘首以盼,会不会抱着留有自己气息的枕头入眠。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刺痛,无数细针轻扎一般。扶着床沿稳住身形,指尖抵着凉铁栏杆,隔着两层手套依旧能感知刺骨寒意。
随后轻步走出病房。
走廊依旧静谧,脚步声在地面缓缓回荡。深夜的武汉沉寂安宁,远处高楼尚有一盏孤灯未熄。灯下之人,或是等候消息,或是辗转难眠,或是同她一般,刚结束查房,缓步归处。
她拿出手机,给李明远发去消息:
“今天遇到一个小姑娘,六岁,一个人住院。叫甜甜。想妈妈了。”
消息发送完毕,许久未曾收到回复。久到她返回驻地,褪去防护服,洗漱完毕,躺卧在床上凝望天花板失神良久,手机才微微震动。
点开消息,仅有简短一句:
“今天ICU一个老太太,问我你漂不漂亮。”
她凝望着屏幕上的字迹,怔然片刻,反复读了数遍,唇角缓缓上扬。笑意温柔,未曾大笑,眼尾舒展,热泪却悄然滑落,顺着面颊淌至唇角,咸涩微凉,她未曾擦拭。
指尖敲击屏幕:
“你怎么说的?”
对方秒回:
“我说漂亮。”
仅有二字,简短有力。
她握紧手机静立廊下,窗外天色将明。凌晨四点半的天色深邃靛蓝,介于黑夜与天光之间,如同被反复洗涤褪色的旧布。远处孤灯依旧未熄,同她一般,尚未入眠。
指尖轻敲,回了二字:
“傻子。”
消息发送,随即把手机贴紧胸口,屏幕向内贴合心脏,机身传来微弱暖意。
半生相守,三十一载情深,默契藏于眉眼,相知融于日常。柴米油盐磨不去深情,风雨兼程拆不散相依。一个颔首,一句轻唤,皆是心有灵犀的温柔,皆是岁月馈赠的圆满。
日子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不断有新患者被送入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轮椅载着满身疲惫的人入院。所有人脸上皆是同一种神情,无关恐惧,只是全然托付的坦然——托付给医护,托付给医院,托付给这座历经磨难的城市。
亦不断有患者康复转出,前往方舱、隔离点、康复驿站。离去之时,总会回头凝望:凝望卧过的病床,凝望照料多日的医护,凝望窗外悄然盛放的樱花。
有人失声落泪。一位中年男子出院当日,立于医院门前蹲下身抱首痛哭,护士上前搀扶,他摆手示意暂缓,静静宣泄情绪。五分钟后擦干泪水,深深躬身致谢,而后转身离去。
有人翩然浅笑。一位年轻姑娘核酸转阴,身着单薄病号服,赤脚在病房内起舞,无乐伴奏,无人旁观,自顾自转圈舒展。护士静立门口,未曾惊扰。
有人绝望呼喊,嘶哑破碎的求救声穿透走廊、隔离帘、厚重防护服,刺入耳畔。每当闻声,王淑芬总会脚步微顿,随即依旧稳步前行。
亦有人轻声道谢,二字轻盈却厚重,倾诉者拼尽全力,聆听者铭记一生。
李明远所在的ICU内,ECMO上机、撤机接连轮转。每一位成功脱离仪器的患者,都是生命的奇迹。赵桂兰是首位奇迹幸存者,紧随其后,第二位是年过半百的出租车司机,上机七日顺利撤机,拔管后第一句便是“我要回家抱孙子”;第三位是三十出头的年轻母亲,上机十一日,撤机当日孩子隔着玻璃凝望,小手贴紧玻璃,母亲亦抬手相对,两掌隔窗相印;此后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奇迹接连不断。
他见惯生死离别。有人入院尚能言语,次日便紧急插管,三日之后便抢救无效离世;有人ECMO支撑十余日,出血、感染、多器官衰竭接踵而至,终究没能熬过难关。他静立床边,望着监护仪数值持续跌落,心率骤降,直至归于平直,绿色波形沦为静止横线。凝望片刻,便转身走向下一位患者。
死亡令他归于沉默,并非浅显的悲伤,而是深藏心底、难以言说的厚重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良久,方能听见微弱回响。
奇迹令他重拾信仰。行医半生,他也曾偶尔迷茫,质疑自身坚守的意义。可望见赵桂兰竖起的大拇指,望见司机归家的心愿,望见母子隔窗相握的画面,所有疑虑尽数消散。他相信自身职业,相信自己。心脏内置支架,常年服用降压药物,每日身着防护服坚守ICU八小时,不知尚能支撑多久,却始终咬牙坚守。他相信世间善意,出院患者回望的一眼,藏尽感激、庆幸与未曾说出口的谢意,他尽数接收。
王淑芬负责的病区内,康复出院的患者日渐增多。
空出的床位转瞬又被填满,只是后续入院患者病情愈发轻微。初期病区满是重症:持续高热、血氧骤降、呼吸困难,监护仪报警声昼夜不绝,嘈杂得令人心神俱疲。此后重症患者陆续转往ICU救治,空床收入轻症病患,尚能自理进食、下床活动、通话报平安。待到后期,轻症接连出院,床位空置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空整日,有时空置两日。
她时常凝望着空荡的病床失神。
洁白床单叠放整齐,枕头居中轻陷,是前人枕卧的痕迹;床头柜洁净空荡,监护仪黑屏静置。她暗自思忖,卧于此处的是何人,年长或年少,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女,如今是否平安归家,与家人团聚,是否在某个寻常午后,忽然忆起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忆起防护服下仅露双眸的医生奶奶。
一日,她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归属地显示黑龙江牡丹江。
“王院长,我是刘铁军。”
指尖骤然僵住,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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