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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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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支撑 (第3/3页)

一个关节延伸到第二个关节,皮肉翻开了,露出底下红色的组织。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过手掌,滴在地上。

    “没事。”他说。

    他伤口贴上创可贴。又戴上了一副新手套,把手套的袖口拉到防护服的袖口上,用胶带封好。

    护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护目镜后面,眼睛红了。

    王淑芬那天也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叫丫丫。入院一周了,病情一直不稳定。体温忽高忽低,早上退烧了,晚上又烧起来。血氧忽上忽下,刚升到九十五,过一会儿又掉到九十。她每天去看她,给她带糖果——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白色的奶糖上印着一只小兔子。给她讲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小女孩叫她“医生奶奶”。奶声奶气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医——生——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那天小女孩的病情突然加重。

    高烧不退,体温三十九度八,退烧药打进去了,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三十九度。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被追赶的小兔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五掉到八十。每掉一下,报警器就叫一声,滴——滴——滴——,像倒计时。

    王淑芬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数字。护目镜上的雾气散开了一道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出去,看到小女孩的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转得很慢。

    “准备无创呼吸机。”她说。

    护士推来了呼吸机。她把面罩扣在小女孩脸上,透明的塑料面罩,把她的鼻子和嘴巴都罩住了。面罩的边缘压在脸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调好参数——吸入氧浓度百分之六十,呼气末正压八厘米水柱。面罩里开始起雾,随着小女孩的呼吸一起一伏。

    王淑芬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小,整只手只能握住王淑芬的一根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烫的,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王淑芬没有松手。

    “奶奶在,别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小女孩的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有一点疼。

    呼吸机开始工作。嘶——嘭,嘶——嘭。活塞一起一落,把氧气送进小女孩的肺里。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八十三,八十七,九十一,九十四。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小胸脯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变慢了。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她睡着了。

    王淑芬蹲在床边,没有起来。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是被人换成了两根木头。她的腰酸了。她的胃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咽回去了。

    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小女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条缝,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她的手指还攥着王淑芬的手指,攥得没有之前紧了,但还是不肯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动作很慢,怕吵醒她。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上了两个ECMO。累。”

    她单手打了两个字:“休息。”

    拇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敲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他回:“你也是。”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中间只喝了半瓶水——从饮水机里接的,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吃了一块巧克力。她的胃又在翻涌了,酸水从胃里漫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她又咽了下去。

    晚上,两个人都回到了驻地。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但不在同一个楼层。李明远在三楼,房间号306。王淑芬在五楼,房间号512。每天回到驻地,他们都会在大堂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碰到,有时候碰不到。碰不到的时候,就各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对方楼层电梯口的灯。

    那天晚上,他们碰到了。

    李明远从ICU回来,防护服刚脱掉,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被雨淋过。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从鼻梁两侧一直拉到下巴,像两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刮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王淑芬从病区回来,冲锋衣还没脱,拉链开着。她的脸被护目镜勒得变了形,颧骨处有两块红印,像被人掐过。印子的边缘是青紫色的,摸上去硬硬的,有一点疼。她的眼睛凹下去了,眼窝深深的。

    两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上有湿疹,一粒一粒的,红色的,痒得钻心。他的手上有裂口,虎口处,食指上,中指上,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土地。

    “老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是很久没喝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零星的灯光。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灯光映在瞳孔上的反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能。”他说。

    就一个字。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

    “快了。”

    她没说话。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必须说。哪怕只是听听。哪怕只是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冰,等着它慢慢化掉。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从半寸长到了一寸,发梢蹭在他下巴上,像一把小小的刷子。他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他也没有睡。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很重,很深,胸腔一起一伏,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天快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凌晨四点半的亮——天是深蓝色的,介于黑和蓝之间,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

    两部手机同时震了。

    嗡嗡。嗡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谁都没有动。然后他们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他的来电显示是“ICU值班”,她的来电显示是“病区夜班”。

    “李主任,五床的患者突然血压下降,心跳加快,需要您回来。”

    “王院长,丫丫的病情有变化,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请您马上过来。”

    他们挂了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是黑色的,羽绒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领子翻起来,盖住她的脖子,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谁都没说“注意安全”。谁都没说“我等你”。三十一年了,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了。说出来的话是轻的,咽回去的话才是重的。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细密的、绵绵的雨,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缝在一起。他们奔入雨中,各自向岗位冲去。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了。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也被雨幕模糊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雨里变深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

    白衣执甲,夫妻同心,以血肉之躯筑就抗疫长城,以并肩之力守护山河无恙。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并肩逆行,便是世间最美的模样。而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那个方向,叫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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