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淬火 (第3/3页)
去的那片区域,地质资料显示可能有高品位稀有金属矿脉。几家国际矿产公司,还有当地几个有军阀背景的‘矿业集团’,都在盯着。你父母所在的勘探队,是受一家欧洲公司雇佣。有时候,找到矿,对某些人来说是财富;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就是断了财路,或者暴露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陈楚枫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墨鱼”。“你是说……我父母他们,不是偶然遇上劫匪?”
“墨鱼”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这地方,没有纯粹的偶然。抢劫是表象。至于底下是什么,谁知道呢?可能是竞争对手想吓退勘探队,可能是当地武装想抢资料卖钱,也可能是有人单纯不想让矿藏位置被‘错误’的人确认。”他拍了拍陈楚枫的肩膀,力气不小,“小子,你以为的报仇,就是找到那几个开枪的杂碎,把他们崩了?没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只是被几十美金雇来的枪。背后的指使者,可能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喝着香槟,根本不知道你的父母姓甚名谁。你怎么找?怎么报?”
陈楚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简单直接的仇恨,突然变得模糊而庞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无助。
“活下去。”“墨鱼”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现实,“首先,你得在这个地狱一样的训练营里活下来,别莫名其妙死掉。然后,如果你足够走运,足够狠,也在某次填线任务中侥幸没死,表现出那么一点点价值,或许——只是或许——有那么一丁点机会,被‘飓风’吸收为外围行动人员,甚至,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成为正式队员。只有到了那一步,你才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更多资源,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去碰一碰你父母这件事背后的东西。否则,”他指了指那些目光呆滞的受训者,“你就会和他们一样,在某次不知名的交火中,变成一具无人认领、很快被野狗啃干净的尸体,你的仇恨,屁都不是。”
说完,“墨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明天训练开始。记住,在这里,心软、犹豫、甚至多愁善感,都会要你的命。把你心里那点东西,藏好了,变成让你手脚更利索、眼神更尖、开枪更稳的燃料。”
他转身朝“黑狼”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最后说了一句:“还有,别再轻易跟人说你要报仇。在这里,暴露弱点,就是找死。”
陈楚枫一个人站在原地,炙热的阳光烘烤着他,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墨鱼”的话像一把钝刀,把他原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再次切割得血肉模糊。报仇不再是一件“只要我够狠就能做到”的事,它变成了一条隐藏在浓雾和荆棘中、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血色之路。而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竟是要先在这“炮灰训练营”里,像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实感。活下去。先活下去。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挤进“飓风”,哪怕是从最底层、最肮脏的位置开始爬。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破败的帐篷和麻木的人群,眼中的空洞和悲痛,一点点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黑暗所取代。那黑暗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
训练营的日子,是用汗水、血水、泥浆和永恒的饥渴与疲惫丈量的。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陈楚枫是“七号”。教官是一个绰号“扳手”的前东欧军人,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他教授的东西简单粗暴到极致:如何以最快速度给一把老掉牙的AK-47装上弹匣、拉枪栓、扣扳机;如何趴着、跪着、站着,把子弹朝大概的方向打出去;如何在听到爆炸或枪声时本能地卧倒,寻找最近的、能挡住子弹的东西(不管是岩石、树干还是同伴的尸体);以及,如何用刺刀或任何能拿到手的硬物,在极近的距离内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戳眼、踢裆、割喉,怎么有效怎么来。
没有人讲解战术配合,没有人教导战场急救(除了最简单的撕布条捆伤口),更没有人关心你的心理状态。这里的逻辑赤裸而残酷:公司付出一点点食物和劣质弹药,换取一批在关键时刻能吸引火力、制造混乱的消耗品。至于这些消耗品能活多久,会不会在第一次上阵就被吓尿裤子转身逃跑,那不是教官需要考虑的问题。逃跑?四周荒无人烟,离开营地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营地周边很可能有暗哨,处理逃兵是他们练习枪法的好机会。
每天都是重复的地狱:天不亮被吼骂和砸桶声惊醒,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无休止地奔跑、俯卧撑、扛着沉重的木桩或轮胎行进。然后是乏味到让人麻木的武器操练,反复拆卸组装那些油腻的步枪,直到手指磨破、渗血、结痂,形成厚厚的茧。实弹射击是难得的“奖励”,但子弹限量,每人只有可怜的几发,打偏了就会招来一顿毒打和当天的口粮减半。大部分时间是对着画在破木板上的粗糙人形,练习瞄准姿势。
陈楚枫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把所有的情绪——丧亲之痛、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庞大而模糊的恨意——都死死压在心里最深处,只让它们转化为支撑身体完成一个个非人训练的力量。他学得很快,因为他别无选择,也因为“墨鱼”偶尔在夜晚巡视时,会丢给他一两句提点。
“枪托抵紧肩窝,不是锁骨!想被后坐力震碎下巴吗?”
“呼吸,控制呼吸。扣扳机前憋那一口气。”
“别盯着准星尖,注意目标和照门的关系。”
“动作太花哨,快,直接。你是在杀人,不是表演。”
这些零碎的指点,在“扳手”那种只管灌输不管消化的粗暴教学之外,成了陈楚枫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知道“墨鱼”并没有义务这么做,这种偶尔的、看似随意的关照,或许真的是那点同国之情在起作用,又或者,只是“墨鱼”在观察他这个“有点意思”的试验品能撑多久。
有一次,在完成了一场极其艰苦的泥地匍匐训练后,陈楚枫累瘫在帐篷边,小口啜饮着分到的少量浑水。“墨鱼”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递过半块能量棒。
“谢谢。”陈楚枫接过来,没有客气,仔细地吃着。食物在这里是绝对的硬通货。
“今天‘扳手’教的那套近身缠斗,漏洞百出。”“墨鱼”看着远处正在殴打另一个动作慢的新兵的教官,淡淡地说,“但用在和你一样的菜鸟,或者吓破胆的民兵身上,够了。记住,真正的杀人技,都在战场上学,用命换。”
陈楚枫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飓风’的正式队员……要经历什么?”
“墨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首先,你得从类似这里的地方活着出去,然后被扔进几次真正的‘清扫’或‘护卫’任务里,还能活下来。接着,如果运气好被某个行动队长看上,可能会给你一份临时合同,干点更脏更累但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活,比如长期看守某个偏僻据点,或者跟着小队进行低强度的巡逻。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被观察、评估。枪法、体力、服从性、有没有点小聪明、关键时候靠不靠得住……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在绝境下保持基本冷静,不给小队惹麻烦。”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证明了自己不是纯粹的累赘,也许,只是也许,能得到一份正式的、为期一年的雇佣合同,成为公司的外围人员。享有稍微好一点的薪酬(虽然大部分会被以各种名目扣掉),用上好一点的二手装备,执行更有计划的任务。至于成为像‘黑狼’带领的那种核心行动队的正式队员……”“墨鱼”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那需要天赋,需要至少几十次任务积累的经验,需要手上沾满各种血还能睡得着觉的神经,还需要……一点至关重要的运气。每年想挤进来的人很多,能留下的,凤毛麟角。”
陈楚枫沉默着。这条路,听起来比训练营的泥地更加漫长和黑暗。
“还想报仇吗?”“墨鱼”问。
陈楚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贴身处那枚染血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想。”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质地,“但我知道该怎么想了。先活下去,活到能加入‘飓风’的那一天。”
“墨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陈楚枫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非洲夜空那璀璨到近乎嚣张的银河。星光冰冷,遥不可及,像他此刻的目标。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依旧清晰,心痛并未减少分毫,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那心痛的废墟上生长出来。
活下去。变强。进入“飓风”。触摸真相。然后……
他闭上眼睛,将怀表和化石紧紧贴在胸口。在教官的鼾声和其他受训者痛苦的梦呓声中,他对自己重复着这个新的、更加残酷的誓言。
淬火的烈焰,不仅灼烧着他的身体,更在锻造着他那颗逐渐被冰冷金属包裹的心。他正在被塑造成这片血色荒原所需要的模样——一个为了活下去和某个遥远目标,可以忍受一切、吞噬一切的怪物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