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色落日 (第3/3页)
下一把折叠工兵铲。
陈楚枫接过沉重的工兵铲,走到路旁一处相对松软的砂土坡地,开始挖掘。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铲子一次次插入被太阳烤得坚硬的土地。汗水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很快在尘土中冲出沟壑。手掌被磨破,鲜血染红了铲柄,但他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着。
黑狼抽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疯了一样挖坑的少年。其他队员也偶尔瞥过来一眼,眼神里多是漠然,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菜鸟”费力举动的嘲弄。
挖出一个足够深、足够容纳两人的浅坑,几乎耗尽了陈楚枫最后一丝力气。他走回去,先小心地背起父亲的遗体——比他想象中沉重,那曾经宽阔温暖的脊背,此刻冰冷僵硬——一步一步,挪到坑边,轻轻放下。然后,是母亲。她的身体很轻,但陈楚枫却觉得有千钧之重。他将父母并排放在一起,让他们紧紧依靠,就像他们生前无数次并肩而立那样。
他跪在坑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们的面容。父亲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最后的焦急与不甘,母亲脸上残留着深深的眷恋与哀伤。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母亲脸上的尘土,又整理了一下父亲凌乱的衣领。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他用手,一捧一捧,将还带着太阳余温的砂土,覆盖在他们身上。细土洒落,渐渐掩盖了染血的衣物,掩盖了熟悉的面容。当最后一捧土落下,那个浅坑变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时,陈楚枫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捧捧黄土,被彻底埋葬了。
他在旁边找来几块较大的、风化的砂岩,压在土堆上,做了一个简陋的标记。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辆残破的路虎车旁,弯腰,从碎裂的车窗下,捡起了那块被遗忘的菊石化石。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入手,那螺旋形的纹路,曾经象征着亿万年时光的凝固,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嘲讽。
他将化石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它。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黑狼和墨鱼,以及那两辆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越野车。
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一道道污迹。眼睛红肿,但里面不再有泪水,也不再是空洞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令人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恨意和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眼神。
他开口,声音因为脱水和嘶喊而沙哑破裂,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砸在地上:
“带我走。”
黑狼吐掉嘴里的烟蒂,用军靴碾灭,灰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刚刚埋葬了父母、浑身尘土血污、眼神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少年。“带你走?凭什么?”他语气平淡,“我们不是慈善机构,小子。带上你,多张嘴,多个累赘。”
陈楚枫没有移开视线,他死死盯着黑狼,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是累赘。教我。教我开枪,教我怎么杀人。我要报仇。” 他举起手中那块坚硬的菊石化石,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或者,你们可以现在杀了我。留在这里,我也会去找他们。用牙咬,用手挖,我也要杀了他们。”
他的话语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死寂的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如同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队员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个瘦削却挺直脊梁的少年。墨鱼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黑狼盯着陈楚枫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兴味。“报仇?就凭你?”他摇摇头,似乎觉得可笑,但随即,他耸了耸肩,“行啊。有点意思。反正路上也无聊。”
他转头看向墨鱼:“墨鱼,这小子交给你看着。既然是你老乡,你负责。规矩你懂,死了残了,自己处理干净,别拖累队伍。”
墨鱼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明白,头儿。”他走到陈楚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清楚了?跟我们走,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训练能扒你三层皮,上了场子弹不长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去找红十字会碰碰运气。”
陈楚枫的目光越过墨鱼,望向远处那个小小的、堆着石块的土丘。烈日下,那土堆毫不起眼,很快就会被风沙掩盖。他收回目光,看向墨鱼,也看向他身后那些冷酷、强悍、与死亡为伴的男人们,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沾满父母鲜血和泥土的手掌。
母亲临终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活下去……回夏国……好好活……”
活下去。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迎着墨鱼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清晰地说:
“我,跟你们走。”
活下去。用他们的方式活下去。然后,用他们的方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墨鱼没再说什么,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一名队员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背包和水壶,“接着,菜鸟。自己背着。”
陈楚枫默默捡起背包和水壶,背在肩上。分量不轻,但他站得很稳。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新堆起的土丘,也没有看那辆千疮百孔的路虎和散落一地的、属于他过去生活的碎片。
引擎重新轰鸣,钢铁猛兽般的越野车掉转方向,扬起更浓的尘土,驶离这片被鲜血和悲伤浸透的土地,驶向更加蛮荒、更加残酷的未知深处。
陈楚枫坐在颠簸的后车厢里,挤在几个散发着汗味和硝烟味的壮汉中间。他紧紧握着那块菊石化石,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车窗外,荒原飞速倒退,烈日依旧灼人。他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热风吹干,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一双漆黑如墨、再无丝毫光芒的眼睛。
那眼睛深处,只有一片血色浸染的、通往地狱的归途,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