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再无饿殍 (第2/3页)
十多倍。
“不可能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是那种“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的声音。
“秤——秤有没有问题——”
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指着秤杆吼:“老子亲手过的秤!秤砣是标的!你他娘的自己来看!”
人群乱了。
有人往前挤,要亲手摸秤。
有人蹲在筐旁边,抓起豆子在手里掂。
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脚好像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喜?
不全是。
怕?
也不全是。
是一种——从来没敢想、不允许自己想、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忽然砸在了面前。
人被砸懵了。
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
第三块地——一千三百一十九斤。
第四块地——一千三百八十八斤。
每念一个数,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
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朝张皓跪。
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
他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旁边的人拉他:“老赵头——你干啥呢——”
老赵头没理。
他浑身都在抖。
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不是轻松。是——卸下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
“菽……菽一亩百八十斤……”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我……我种了一辈子菽……年景最好的时候,打了一百二十斤……我拿回去跟婆娘说……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
“一百二十斤……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
“一千三百……一千三百多斤……”
他说不下去了。
双手捂住了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手老茧,满脸沟壑,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
像个孩子。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
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
一家五口人,种十亩——一万三千多斤。
够吃三年。
三年。
三年不饥。
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比什么“仙法”“神通”都更有冲击力。
这些人,他们的爹,他们的爷爷,他们爷爷的爷爷——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吃饱过。
饿。
永远在饿。
从生下来饿到死。
不是一个人。是一千年。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一代一代、一辈一辈地饿着。
春天饿。夏天饿。秋天饿。冬天最饿。
年景好了少饿几天。年景差了饿死人。
生了孩子养不起,送人,或者溺了。
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
全是因为——粮食不够。
永远不够。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能吃饱了。
不是施粥。不是赈灾。不是打借条的官粮。
是自己种的。
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
一亩一千三百多斤。
够吃。足够吃。吃不完。
这个冲击,不是用“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
——
“别跪了。”
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老赵头死活不肯起。
张皓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赵……赵老六……”
“赵老六。”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以后多种仙豆,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
“以后再也不挨饿了。”
老赵头“嗝”了一声,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
他点头。
拼命点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张皓凑近了才听清——
“黄天……黄天之下……无冻饿……”
这是太平道的教义。
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或呆滞、或狂喜的面孔。
和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师,最终汇总出来了——十万亩地,总产两万万斤。”
两万万斤。
和珅接着说:“够黄天城上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这还是第一茬,拿城附近的地种的。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下官估计……”
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冀州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
张皓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没说出来。
——
称重完了,下一步是烹食。
这也是和珅安排的。
“光称不行。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这豆子好看归好看,万一不能吃呢?万一吃了拉肚子呢?种地的人就这样,没亲口尝过的东西,还是不够放心的。”
所以——现场煮。
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旺的。
一半的锅煮豆饭——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加水,大火煮。最简单粗暴的做法。
另一半的锅做豆浆——现磨的。石磨是提前运来的,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
锅一开,味道就飘出来了。
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跟菽完全不一样。
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不泡上半天去不掉。
这个——
香。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
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
都干了大半天活了,正好都饿了。
“来来来!都排好了!”
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一人一碗!管够!吃完了还有!”
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
粗陶碗,黑乎乎的,但结实。
百姓们排着队,眼巴巴的等着吃。
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
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冒着热气。
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端着碗,手在抖。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很大。
盯着碗里的饭,嘴巴一张一合的。
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先用嘴吹了吹,试了下温度。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下。
咽了。
眼睛亮了。
“啊——”张着嘴要。
妇人又喂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自己一口没吃。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
三千多人,陆续拿到了碗。
蹲在田埂上的、坐在地上的、靠着木台柱子的——所有人都在吃。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吸溜声。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
豆浆也分了下去。白白的,浓稠的,烫嘴的。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这是豆子磨出来的?”
“咋跟奶似的?”
他在舔嘴唇。喝完了还在舔。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
——
人群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震惊,怀疑,反复确认,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蹲在田埂上,嚼得很慢。
故意嚼得慢。
在品。
这人叫周成。渤海郡来的。
不是普通农户——早年读过几年书,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识字,懂点农事典籍。
后来天下大乱,官也做不成了,回家种地。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
说他识字,能听懂城里人说话。
周成嚼着豆饭,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的。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豆子的根。”
他放下碗,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根系粗壮。深扎在土里。须根密密麻麻的。
不是菽那种浅根。
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只有“嘉禾”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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