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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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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金奖 (第3/3页)

来的树。乐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弦乐在拉,管乐在吹,定音鼓在敲。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

    邱莹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速跑动,十根手指像十个独立的舞者,各自跳着各自的舞步,但又合在一起,成为了一支完整的舞蹈。

    最后一个和弦。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臂到肩膀、从脊椎到脚下的每一寸肌肉。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停住了,指挥棒悬在最上方,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乐队安静了。音乐厅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社交场合必备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发出的、带着感激和感动的掌声。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浪接一浪地起伏着。

    邱莹莹站起来,鞠躬。她直起身,看到台下第三排的四个人还在站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太远了,灯光太亮了。但她知道他们在笑。她的妈妈在笑,他的妈妈也在笑。她的爸爸在鼓掌,他的爸爸也在鼓掌。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几百个人的注视下,在乐队的环绕中,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睫毛膏痕迹。她不在乎。她弯下腰,鞠了今天的第二个躬,然后又鞠了第三个。掌声一直没有停。

    最后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乐队,深深地鞠了一躬。指挥从指挥台上走下来,和她握手。他笑着说了一句话,音乐厅太吵了,她没听清,但从口型上看他说的是——“弹得好。”不是“弹得不错”,不是“还可以”,而是“弹得好”。就像老师对学生说的那种肯定,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我没看错人”的满足。

    邱莹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走下舞台。

    侧幕条后面,工作人员在鼓掌。候场的演员在鼓掌。有人在喊“太棒了”,有人在喊“bravo”。她从那些声音中穿过,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后台的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不是李浚荣一个人,是四个人——她爸爸、她妈妈、他爸爸、他妈妈。四位家长站成一排,像一堵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墙。

    邱妈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妈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到。“莹莹,你做到了。”不是“你真棒”,不是“妈妈为你骄傲”,而是“你做到了”。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邱妈松开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邱爸站在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邱爸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邱莹莹只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字——“好样的。”他很少夸人,从小到大,他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是其中之一。

    李妈妈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暖。她说了一句话,邱莹莹记住了每一个字。“莹莹,你弹得真好。阿姨虽然不懂音乐,但你弹的时候,阿姨的心跟着你的音乐在走。这就是好音乐。”

    邱莹莹看着李妈妈那双和善的、湿润的眼睛,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在啄食的小鸡。

    李爸爸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淡淡的、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对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表示礼貌。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看到了。

    李浚荣呢?她的目光从四位家长身上移开,在走廊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走廊的尽头,靠在墙上,离所有人都有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走廊不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变得很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他面前。

    “我在台下看到你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他说。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嗯。”

    “你又站起来了。”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起来。”

    “嗯。不止我一个。我站起来之后,你爸妈也站起来了。然后是我爸妈。然后是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

    “你是第一张骨牌?”

    “嗯。”

    “你为什么总是第一张?”

    “因为我在等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但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李浚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眼还堵着那团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情绪。

    “嗯。”

    “我今天弹得好吗?”

    “好。”

    “比比赛呢?”

    “好。比赛的时候你在跟评委说话。今天你在跟乐队、跟观众、跟所有人说话。”

    “那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听懂了。”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我做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流的眼泪太多,她的泪腺大概已经干涸了,但它们还是流了出来。努力地、拼命地从眼角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井,不管怎么打水,水位都不会下降。

    “李浚荣,你呢?你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做到你想做的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裂开了。底下藏着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多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

    “我想做的事,三年前就做了。”他说,“在附中的琴房,给你一颗糖。跟你说‘弹得不错’。答应你‘会再来看你’。”

    “那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那只是开始。我想做的事,是做一辈子。”

    邱莹莹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她亲了他很久——可能有五秒,可能有十秒,也可能只有一秒。时间的流速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不同,而此刻的时间被她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家长们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不想打扰他们,可能是觉得“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待会儿”。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从音乐厅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掌声。下一个选手在台上演奏,掌声穿过厚厚的墙壁和隔音门,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爸妈呢?”邱莹莹问。

    “走了。”

    “我爸妈呢?”

    “一起走的。”

    “他们一起去哪了?”

    “吃饭。我妈订了餐厅,说是两家一起吃个饭。”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两家人一起吃饭?现在?你不提前告诉我?我妆都花了!”她今天流的泪太多,眼眶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不用化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睫毛膏。拇指指腹被染成了灰色,她的脸被他擦得更花了。

    “你越擦越脏。”她说。

    “那就脏着。”

    “你爸妈看到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我儿子找了个刚弹完协奏曲、高兴得哭花了妆的女朋友。挺好的。”

    邱莹张开嘴,想说“哪里好了”,又合上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宠溺,不是温柔,而是一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笃定。他早就计划好了。比赛、协奏曲、两家人坐在一起、订餐厅——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计划里。只有她不知道。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李浚荣,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赛之前。你说要跟乐队合作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你准备了快一个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说‘好’,你答应了。”

    “我说的‘好’是答应跟乐队合作,不是答应两家人一起吃饭!”

    “但你答应了。你说好。你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我就是不讲道理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辜表情。

    “李浚荣,你真的好讨厌。”

    “嗯。”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但是讨厌得很好看。”

    “嗯。”他还是说了一个字,但这次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按着渐变的顺序、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邱莹莹挽着他的手臂走出了大剧院的后门。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

    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沾了灰,她不在乎。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她也不在乎。她很在乎一件事——此时此刻,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南城的夜风里,身后是大剧院,灯光还在亮着;下一个选手还在台上演奏。

    她不知道那个选手在弹什么。也许是拉赫玛尼诺夫,也许是普罗科菲耶夫,也许是她没听过的某个作曲家的作品。不管是什么,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加油。因为一个月前,她也是那个在台上的人。

    现在她是那个在台下的人。台下很好。有他。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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