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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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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跨年夜 (第3/3页)

了澡,洗了头发,吹了一个很蓬松的发型。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一双黑色的短靴,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化妆用了四十分钟,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能上的全都上了。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涂出去了一点,用棉签擦了重来。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考完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四点十二分。从法学院走到音乐学院宿舍,十五分钟。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

    四点十五分。

    她没有看到李浚荣。

    四点十六分。

    也没有。

    四点十七分。

    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不是平时那件深灰色的,是一件新的,黑色的,面料看起来更厚实、更挺括,像是一块被精心裁剪过的黑色画布。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那样正式的装扮,像从某个重要的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路上遇到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

    “你穿这么正式,刚考完试?”

    “嗯。考完试就过来了,来不及换衣服。”

    “你不用换。很好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很好看。”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热烈的、像一个刚考完最后一门考试的高中生,终于可以放下书本去赴一个约会的雀跃。

    “走吧。”他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去哪?”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哪里人都多。”

    “那去天台。”

    “天台?”

    “法学院天台。那里能看到整个学校。”

    从宿舍楼下到法学院天台,穿过梧桐大道,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琴房大楼、经过那个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留校的也都在宿舍里窝着,谁会在大冷天的跑出来。

    法学院大楼。八楼。电梯停用了,他们爬楼梯。爬到八楼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不好。”李浚荣说,气息平稳得像刚走了一段平路。

    “我……弹钢琴的……不需要体力……”她喘着气。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每天爬八楼不喘气?你锻炼过的当然不一样。”

    “我没锻炼过。”

    “那你为什么能爬八楼不喘气?”

    “因为你在我前面。追着你的时候,顾不上喘气。”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喘,而是因为心跳太快需要更多的氧气。

    天台的门推开,风吹过来,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人。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几个通风管道、一盏昏黄的灯。

    李浚荣走到天台的边缘,靠在栏杆上。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栏杆不高,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铁的,冰凉。下面的校园被路灯和教学楼的光切割成一块块的,像一个被点亮了的棋盘。琴房大楼在左边,窗户亮着几盏灯,大概还有人在练琴,跨年夜也不休息。

    “你以前就站在这里看我?”她问。

    “嗯。”

    “不冷吗?”

    “冷。”

    “那你为什么不带个毯子?或者穿厚一点?你每次大衣里面只穿一件衬衫,那件灰色大衣的材质我摸过,不厚,风会从缝隙里钻进去。”

    “带毯子的话,就不像是在看你了。像是在野餐。”

    邱莹莹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你能看到多远?”她问,“琴房大楼的窗户那么小,你能看清我在干什么吗?”

    “看不清。但能看到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你在。”他说,指了指琴房大楼的方向,“315的窗户在最边上,你喜欢下午练琴,因为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你说那样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舞台的聚光灯,是自然的,暖的,金色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说过的。在附中的时候。你跟你的同学说的,我站在走廊上听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但那点刺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浚荣。”她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浚荣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她。天台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更亮,像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黑曜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着她的眼泪,在灯光下,在天台上。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哽咽着说,“我等了你三年。从附中琴房的那天晚上开始,我每次上台都会往台下看一眼。我不知道我在看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弹得好的人会看到我发光。你说我会发光。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你问过我,三年前在大礼堂,我在看谁。”

    “你当时没有回答。”

    “我现在回答你。”李浚荣说,“我在看你。从三年前的第一眼开始,就在看你。看你在台上发光,在琴房哭,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睡觉。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紧张到手指发抖,看你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抬起头笑的样子。看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看。”

    邱莹莹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李浚荣没有说别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

    邱莹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甜的。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来不及数。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学校的钟,是城市里某个教堂的钟。咚、咚、咚、咚——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城市上空,穿过冷空气,穿过法学院的天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一声一声的,沉重的,悠长的,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下。

    新年了。

    “新年快乐。”李浚荣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低沉而平稳。

    “新年快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九岁,你好。”他看着她,“十八岁的邱莹莹,再见。”

    “你记得我十八岁?你不是说我十九岁吗?”

    “你生日是八月十七日,你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现在是十九岁。”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远处的城市上空绽放了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

    邱莹莹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美,但她的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在想过去的这一年,在想过去的三年,在想身边这个人的温度——他站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大衣的厚实衣料,他的温度依然能传过来。

    不是炽热的。是恒温的。恒温的东西不会灼伤你,不会让你在感受到的那一刻就失去更多。但它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李浚荣。”

    “嗯。”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好。”

    “明年也是。”

    “好。”

    “后年也是。”

    “每一年都是。”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围巾缠在一起。烟花的颜色在天上变幻着,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出短暂的、却足以照亮整片夜空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男生,正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着琴房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对她说——“别哭了。我在这里。”

    那盏灯,从三年前就一直亮着。一直在等她。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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