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莓糖与三年 (第2/3页)
,每天泡在琴房里四五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但上台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面孔太多,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忘谱——谱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一种“我不行”“我会搞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的恐惧。
她弹了。但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快速经过句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节奏就乱了。她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音符,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四散奔逃。
台下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练了两个月,弹成那个鬼样子。她配不上钢琴,配不上音乐,配不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裙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不是附中的校服,是旁边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起来比她要大两三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
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还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校服裤腿。
“别哭了。”他说。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地把眼泪的咸味盖了过去。
“弹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弹砸了。”
“没有砸。”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前半段很好。后半段虽然乱了,但底子在那里。你只是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钢琴。”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翘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和,像被磨圆了的棱角。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紧张。上台紧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上台,还会紧张,还会弹错。”他说,“但每次弹错的时候,你就想想今天这颗糖。想想有一个人觉得你弹得不错。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她扶着门框站住了,“你……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草莓的甜味还在嘴里。
她把那张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糖纸夹在了琴谱的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次上台前,她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张已经褪色了的粉色糖纸。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记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记得那句“会”。
三年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
“是你。”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那个人是你。”
李浚荣坐在对面,没有否认。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个小姑娘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弹到一半弦断了。不,不是弦断了——是她自己乱了。全场都在笑,她红着眼眶鞠躬下台。”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我也在台下。不是学校组织的,是我自己去的。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附中念书,他给了我一张票。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是钢琴汇报演出,我就……”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就去了。”
邱莹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面前的热牛奶杯里,在奶泡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散场后,”李浚荣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一圈,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琴房里找到了你。你蹲在门后面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给了你一颗草莓糖,然后你说——”
他学着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彻底绷不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肩膀在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在心里埋了三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了泥土,迎风摇曳。
“我答应过你。”李浚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里,“所以这三年,你每一场演出,我都在。”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什么?”
“附中二年级的期末汇报,你在学校小音乐厅弹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卫衣。”
邱莹莹愣住了。
那场演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汇报演出上没有出错。弹完之后她开心得在后台转了三圈。但她不记得台下有什么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你在301琴房弹了李斯特的《爱之梦》。我站在走廊上听的,你弹完之后隔壁琴房有人在练拉赫,你没听到我的掌声。”
邱莹莹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德彪西的《月光》。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弹完之后你鞠躬的时候,发卡掉在了琴键上,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捡起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个发卡——那个银色的小发卡——是她最喜欢的配饰,后来在一次演出后弄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你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了莫扎特的K.331奏鸣曲。那天音响出了点问题,你的前奏几乎听不到,但你没有停,继续弹了下去。台下有人在起哄,你红了眼眶,但没哭,硬撑着弹完了。”
邱莹莹记得那场演出。那是她上大学后第一次上台,音响出问题的时候她差点当场崩溃,但她咬住了,没有哭。下台之后她躲在后台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
“今年春天的音乐学院春季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舒曼的《梦幻曲》。那天你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你弹得很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弹完之后你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浚荣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你笑了”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打湿的石头,沉了下去。
“那天我也笑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台下,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咖啡厅里很安静。角落里的那桌客人走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轻轻地擦着杯子,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窗外的花园里,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移动的天线。
邱莹莹坐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她今天才“正式认识”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浚荣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就像湖面上的冰——冰下面,水一直在流。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他说,“你每次上台已经很紧张了,如果知道台下有一个……一个认识你的人在看着,你会更紧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台上会往台下看。”他说,“每次弹到第三乐章或者曲子的中后段,你的目光会往台下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但我怕那个人是我。”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找谁?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每次上台,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扫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一直以为那是紧张的表现——一种“看看台下有没有人在笑话我”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找的不是“有没有人在笑话她”。
她在找的是——有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她弹琴。
有没有一个人,会在她弹完之后,在心里说一句“弹得不错”。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颗草莓糖的男生。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你真的看了我三年?”
“嗯。”
“每一场演出?”
“每一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不敢说完。因为她怕那个答案——如果他说了那个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他不说那个答案,她又会失望。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里的白衬衫,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他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依然是温和的,“那天晚上你吐了我一身之后,说了一句梦话。”
邱莹莹的脸瞬间涨红了:“我……我说了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足以让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他学着她的语气,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哥哥,你的衬衫好贵,我赔不起……你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邱莹莹想死。
她想当场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把自己淹死在奶泡里。
“所以,”李浚荣把纸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用你赔。这件是新的,送给你。如果你非要分期付款的话——”
他顿了顿。
“那就分三十期。一个月还一次。还完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怎么还?”她傻傻地问。
李浚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看一首他背了很久的诗,终于有机会亲口念出来。
“陪我吃饭,”他说,“陪我图书馆,陪我聊天。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许少。”
邱莹莹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还法?”
“我的还法。”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吐了我的衬衫,弄脏了我的西装,还亲了我——这些加起来,够你赔一个月了。”
“可是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邱莹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浚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精心藏了很久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的温柔。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那颗草莓贴纸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真正的水果糖。
她的手在桌下绞了很久,绞到手指都发白了。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李浚荣的目光。
“好。”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少。”
李浚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像是一个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
“那就从今天开始。”他说。
“今天?”邱莹莹愣了一下,“今天……今天算什么?”
“第一天。”他站起来,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吧,到饭点了。第一天第一件事——陪我吃晚饭。”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咖啡厅的暖光里,浅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肩膀很宽,下颌线在侧面灯光的勾勒下像一把微微张开的折扇。他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曜石。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笃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拎起背包和那个纸袋。
“走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
“那就食堂。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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