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投书 (第3/3页)
简单。”
“先生谬赞。”
“我没有谬赞。”王朴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纸,“兵将分离、禁军直属——这些想法,很大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来听听。”
“意味着从唐末以来延续近百年的藩镇体制,要被彻底推翻。那些节度使、那些世袭军将、那些靠私兵吃饭的人,都会成为敌人。”
王朴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
“你知道这些,还敢写?”
“敢。”李俊生说,“因为不推翻这个体制,乱世就永远不会结束。今天灭了后晋,明天还会有后汉;今天赶走了契丹,明天还会有别的外族。只要藩镇还在,只要兵归将有,中原就永远是砧板上的肉。”
王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郭枢密使现在很忙。契丹人在相州,朝廷在开封乱成一团,各地的藩镇都在观望。他需要人,需要能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
“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枢密使。但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你写的这些东西——兵将分离、禁军直属——现在不能说。”
李俊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王朴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枢密使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局面,不是推翻旧制。你说的那些,是对的,但太急了。急则生变。变则乱。乱则前功尽弃。”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说得对。他太急了。他来自现代,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改革是对的,哪些制度是好的。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郭威不知道,柴荣不知道,那些藩镇、那些军将、那些靠旧制度吃饭的人更不知道。如果他一上来就抛出“兵将分离”这种颠覆性的主张,结果只有一个——被赶出去,甚至被杀掉。
“先生说得对。”他站起来,对王朴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急躁了。”
王朴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你能听进别人的话,这很好。”他说,“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不少,但能听进话的人不多。”
他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牌,递给李俊生。
“这是枢密使府的临时通行牌。你先在府里当个抄写文书,帮忙整理一些军务文书。等有机会,我会把你引荐给枢密使。”
李俊生接过木牌,握在手心里。木头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王先生。”
“不用谢。”王朴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书,“去吧。去找刘管事,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李俊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王朴忽然叫住了他。
“李公子。”
“在。”
“你写的那个‘坚壁清野、断其粮道’的法子——我想过了,可行。”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英明。”
王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俊生走出偏厅,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邺都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了?”
“成了。”李俊生说,“第一步,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嘴角微微翘起。
这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回到客栈,李俊生收拾好东西,退了房。他让陈默去城外把安民团的人接进来,自己跟着刘管事去了枢密使府的偏院。
偏院在府邸的东边,是给幕僚和门客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李俊生分到了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简单,但比他在荒野里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五天。到了邺都。通过王朴递上了《平边策》。他认可了我的想法,但让我不要急着说出来。他说得对——时机不到。我太急了。来自现代的人,总以为对的就应该立刻做,但历史不是这样的。历史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王朴给了我一个临时通行牌,让我在府里当抄写文书。这是第一步。虽然离我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我进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邺都城的黄昏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烟火气中。
小禾在城外等着他。苏晚晴在城外等着他。那七十八个人都在城外等着他。
他要把他们接进来。
他转身走出房间,去找刘管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