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山雨欲来 (第3/3页)
:“兵器送到每一个祖巫手里之前的最后一站是训练营。训练营里的新兵,连怎么握刀都刚学会,刀锋再利也砍不出他们自己想要的结果。”又在天河水军和妖皇卫的扩编备注旁添了另一行:“扩编的速度不等于实战的硬度。天庭步兵远不如它的星辰地图好看,太一要费的口舌不在战略会上,在校场上。”
搁下笔,他拿起桌边那块单独封存的另一块玉简。这块玉简里不是兵力分布图,不是附庸统计表,不是封印波动数据,而是当年道魔之争结束后罗睺独自在金树树冠上对他传讯的原话——“那道门我看见了。”这道玉简何成局这几日翻出来重新听了好几遍。他不是在疑心罗睺有什么没交代的秘密,是在推算魔祖当年在诛仙剑阵下看穿的那层极限,到底是天道层面的,还是在他与天道之间那道连鸿钧也无法跨越的最后一步。他确认罗睺知道一个尚不能明言的界限——不是关于他自己,是关于那道混沌裂缝里还在沉睡的东西。
同一时刻,不周山山顶哨塔。太一站在哨塔最高处,面前悬浮着混沌钟,旁边跪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千里眼刚刚完成对巫族石林营地的第三遍全面侦查,声音压得极低:“帝江把五支战团的统领名单传遍了营地。每支战团由两名祖巫统领,战团之间以石林为圆心、营地外拒马为内圈,已经完成了初步集结。另外,属下探到何家那位大小姐今天刚离开石林营地。”
“不用管她。”太一的语气没有起伏,“盯紧帝江。”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夜色中若隐若现的不周山山体轮廓。混沌钟在他身后轻轻嗡了一声。那不是被何成局那样的天道级存在直接压制时的战栗,而是一种面对与自己同源、却又未必完全站在同一侧的古老力量时谨慎而克制的试探。以太一如今能与混沌钟心意相通的境界,他当然明白为什么混沌钟会以这个频率低鸣——不周山深处那个祝融感应到的古老灵源,它引发的共鸣不仅仅来自脊柱隧道里的地热,更来自盘古陨落前真正弥散在天地间却没有被任何人继承的主体意志。
石林营地主洞内,帝江将最后一份附庸操练计划交给句芒。句芒接过计划却没有立刻离开。这位从来不多愁善感的木之祖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个他从来不会问的问题:“大哥,那些刚编进战团的年轻崽子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练刀?是为了守住不周山脚下这块地,还是为了我们十二个祖巫的面子?”
帝江看着他。句芒没有退缩——他是十二祖巫中肉身最强悍、防御最坚固的一个,但他的心也最像木头——实心的,不转弯。他问出这句话不是为了顶撞,是他真的需要知道答案。
“都不是。”帝江的声音沉缓而清晰,“他们练刀,是为了如果有一天妖族真的越过山顶那道门,他们不用让他们的崽子去挡。”
句芒攥着操练计划的手掌微微收紧。他转身走出石洞时和奢比尸擦肩而过。奢比尸裹着墨绿雾气在帝江对面的石墩上蹲下,沙哑的声音轻轻说出了穆阳临走前转述的另一个消息:“何家那位大小姐把封印裂缝的数据传回青流宗时,附了一句她自己的问话——如果那道裂缝真的崩了,封印里的怨念会不会首先找上那些在量劫中最强的生灵。张海燕的回函只有一个字:会。”
帝江把地图上北俱芦洲的冰川区域用指甲重重划了一道,一个字都没有说。
几天之后,在青流宗书房那片静谧的空间里,何成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在夜色中旋转的紫色星云,张海燕最新一份报告的结尾安安静静地放在案头。报告的末尾写道:“帝江已下令将北俱芦洲封印裂缝方圆五千里划为巫族禁区,任何巫族及附庸不得靠近。帝俊同时传令天河水军舰队绕开北俱芦洲上空航道,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两族的战略部署在开战前最后一次不经意地重叠——他们都给那道裂缝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何成局将玉简搁下,拿起茶杯。林银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热茶,逆着烛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替他续满。远处的黑夜尽头,不周山的轮廓在星光与雾气中若隐若现。紫霄宫的灯早已熄了不知道多少年,鸿钧的肉身仍然盘坐云台之上一动不动;花果山金树最高那根横枝的空位静静托着一片薄薄的金色叶片,罗睺还在树下闭关,扬眉的根系每日往树干里多注入一丝木灵,等着那只灰毛猴子自己醒过来;始麒麟的麟冢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西牛贺洲的旷野上,祠堂院里的灵草被何米岚拔得只剩最后一小片。
而在洪荒这片古老土地的各个角落,巫族战团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妖族战士在星辰轨道上反复磨砺阵法。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那根从三族大战结束之后就一直绷着的弦,正在被两只越来越有力的手同时拉紧。而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沉默中,天穹深处周天星斗大阵里那三百六十五颗太古星辰继续以万古不变的节奏缓缓转动,紫霄宫云台上盘坐的身影面容如生,北俱芦洲冰川下那道裂缝仍在以万亿年不变的频率微微跳动,天河新编的水军操楫向远方航去。不周山擎在天地之间,与所有注视它的目光一起,等着那道被两族兵器映亮的黎明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