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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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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7章 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第3/3页)

    严世蕃写下第一行,笔锋微颤。

    “昨夜自宫中归,心绪难平。愚弟为小人所误,糊涂用错了人,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渍洇开。

    “回想改稻为桑之初,毁堤淹田之孽,若非仁兄一肩担下,九县良田尽毁,几十万人流离,查将下来,人头落地者何止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此等恩情,非言语可表,实乃愚弟此生难谢之大义。”

    严世蕃的笔停了一瞬。“大义”两个字,他当了半辈子阁老的儿子,从没对任何人用过。

    “继续写。”

    “更有甚者,浙中局变,通倭大案起,仁兄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未令祸事蔓延。愚弟此前不识仁兄公忠体国之苦心,屡屡掣肘,此乃愚弟之过,需向仁兄赔罪。”

    严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重量。

    “夜间侍读于老父膝下,老父念及韩荆州《祭十二郎文》——”

    “爹。”严世蕃忽然打断,“《祭十二郎文》是韩昌黎写的。”

    严嵩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写韩荆州。”

    严世蕃的笔僵在半空。

    “写。”

    严世蕃咬了咬牙,落笔。——这不是老糊涂。故意写错典故出处,是告诉胡宗宪:这封信是严嵩口述的,严世蕃只是执笔。一个错字,比一百句真话都管用。

    “……言'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泪下,愚弟亦泪下。”

    严嵩的手搭上严世蕃的肩膀。那只手干枯、冰凉,却沉得很。

    “最后一段。听好了。”

    “老父痛切陈言: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今杨金水将押解京师,其间半月,东南大局系于仁兄一身。恳请仁兄务必在半月内打好几仗,稳住东南,暂作休整。”

    严嵩压低了嗓音,手指在严世蕃肩上收紧了一分。

    “切记——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倭寇在,仁兄即在;仁兄在,东南即在,严家亦有一线之机。望仁兄体恤老父垂暮之心,顾全大局,勉力为之。”

    “落款。愚弟严世蕃,顿首。”

    严世蕃写完最后一笔,搁下了笔。墨渍溅在虎口上,他没有擦。

    “爹,这样真的能有用吗?胡宗宪他——”

    “有用没用,都得这么做。”

    严嵩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倭寇在,他就在。他在,我们严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烛光从侧面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是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暗的那半边,是一个八十岁老人扛不住的疲惫。

    “你记住——这不是求他。是保我们严家。”

    严世蕃沉默了很久。

    “儿子记住了。”

    “把信封好,立刻派人快马送出去,不得有半分耽搁。”严嵩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往后行事,多带点脑子。别再给我招风惹雨。”

    “是,爹。”

    严世蕃拿起信纸,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严嵩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是严府的后花园,腊月里草木凋敝,月光照在枯枝上,落下交错的影子。

    案几上,被翻过来扣着的那封急递,还在原处。

    严嵩走回案前,把急递拿起来,凑到烛火旁边。

    纸张卷曲,发黄,焦黑,火苗舔上火漆封印的残蜡,滋滋作响。

    他举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完。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袖口上。他没有拂。

    最后一片纸灰落地的时候,他的手仍然举着。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而一千二百里外,那个叫赵宁的年轻人,正骑着马穿过晨雾,朝着这座城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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