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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5章 茶盏中的经纬 (第1/3页)
台北的秋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大稻埕的骑楼下,雨水顺着红砖墙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坑。林默涵站在颜料行二楼的窗前往下看,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来了三个人。”陈明月在他身后低声说,手里擦着一只青花瓷碗,擦了三遍还在擦,“巷口车上有两个,巷尾还停了一辆。六个人把整条巷子封死了。”
“让他们封。”林默涵转身走到茶台前,将烧开的水注入紫砂壶,茶叶在沸水里翻卷着舒展开,龙井的清香弥漫开来,“今天本来就是要让他们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派克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身打扮是精心挑选的——不能太商人,也不能太寒酸,要恰到好处地像一个“有文化品位的生意人”。而这恰是魏正宏最拿不准的类型:太像正人君子的人,反而不像**。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三声,沉稳有力,皮鞋底踩在老旧木梯上发出的那种沉闷回响。
魏正宏没有带随从上楼。他一个人推开门,站在玄关处脱下雨衣,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少将领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先扫过陈明月——她在角落里擦拭茶具,头也不抬——然后落定在林默涵身上。
“陈老板。”他用了林默涵此时公开的化名,“冒雨登门,打扰了。”
“魏处长客气。”林默涵站起身,拱手行了个商会惯用的礼数,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殷勤与谨慎,“下雨天留客,正好,这壶龙井刚泡上。”
魏正宏在茶台对面坐下。陈明月端上两碟茶点——桂花糕和绿豆饼,都是大稻埕老字号“宝香斋”的。她放下碟子时手指微微发颤,外人看来是寻常妇人的紧张,林默涵却知道,她是在计算巷子外特务的数量。
“上次茶艺会上那泡武夷岩茶,陈老板还记得吗?”魏正宏端起茶盏,在鼻子前晃了晃,没有喝。
“记得。正岩水仙,焙火十二道。”
“那天赵参谋喝醉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魏正宏把茶盏放回桌面,手指沿着盏沿慢慢转圈,“事后我查了一下,他第二天就被调去了金门。你说巧不巧?”
林默涵的表情纹丝不动。
“魏处长,赵参谋那天说了什么,我真记不清了。茶艺会上人多口杂,大家推杯换盏的,说的都是些生意经。”
“生意经。”魏正宏笑了笑,笑容像刀锋划过冰面,“陈老板做的是颜料生意,对军舰的航速也感兴趣吗?”
窗外的雨骤然大了。
雨点打在屋檐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陈明月在角落里轻轻磕了一下茶盏,瓷片相撞的声音在雨声里若有若无——这是警报:楼下有动静。
林默涵缓缓放下茶盏。
“魏处长今天来,是想查案?”
“不敢。只是想请教陈老板几个问题。”魏正宏从军装内袋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第一,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上个月十五号是中秋,我在商会参加晚宴,十二桌人都看见了。”
“那晚宴结束之后呢?”
“回家睡觉。贱内可以作证。”
“夫妻嘛,”魏正宏的目光终于移向角落里的陈明月,“当然会互相作证。”
陈明月抬起头,与魏正宏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把握得恰到好处——三分畏惧,三分茫然,四分局促不安。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商人妇,面对将军盘问时的正常反应。
“第二件事。”魏正宏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今年三月,你的商行进了一批南洋颜料。报关单上写的是靛蓝和朱砂,但我派人查了你的仓库,发现多了一箱‘氧化钴’。”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氧化钴。那是微缩胶卷显影的必备材料。
“魏处长查得真仔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住喉结的滚动,“那箱氧化钴确实是进错了货。我本来订的是钴蓝颜料,供货商发错了,后来已经退回去了。退运单就在账本里夹着,要不要我现在拿给您看?”
“不用。”魏正宏合上笔记本,往后靠在椅背上,“退运单可以造假,账本可以造假,连结婚证都可以造假。陈老板,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知道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白纸黑字。”
沉默如秋雨般压下来。
在这短暂的静默里,林默涵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魏正宏今天不是来抓人的。他如果真的掌握了证据,就不会带区区六个人来,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喝茶。他今天来,是在赌——赌他这个“陈文彬”会因为心虚而露出马脚。
他在用自己当诱饵。
“魏处长。”林默涵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您破过那么多案子,有没有遇到过——明明知道某个人有问题,但就是找不到证据的情况?”
魏正宏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当然有。而且我告诉你,最后这些人都栽在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耐心。”魏正宏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茶台上,“我有的是耐心。今天抓不到证据就明天,明天抓不到就明年。而他们要干的事,是等不了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默涵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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