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小百合 (第3/3页)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他走过横丁的窄巷,那些烤鸡肉串的油烟和韩式烤肉的焦香还在空气里飘荡。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在路灯下低低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百合站在门口,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朝他挥了挥手。那盏纸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斜斜长长,拉过门槛,融进门外的夜色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九点半。阿虎正趴在榻榻米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摩托车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辆鲜红的川崎,旁边用特大号字体写着“1987年最新型·今夏発売”。他看得两眼放光,时不时用手指戳着杂志上的图片对海生说“你看这个引擎”、“你看这个排气管”、“你看这个轮毂”。海生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一边听阿虎念叨一边在本子上画摩托车的结构图——不是因为他对摩托车感兴趣,是因为阿虎说得太快他懒得回话,索性画下来。他画的不只是外观,还有引擎的活塞行程、排气管的弯曲角度、轮毂的辐条间距。这些数据都是阿虎念杂志的时候他顺手记下来的。阿虎说他是“怪物”,他说阿虎是“话痨”。
钟亦鸣还在角落的矮桌边。面前摊着一叠从证券公司营业部抄回来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用铅笔写在方格纸上,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和股票代码。他在算一个东西——如果利率上升1%,日经指数会跌多少。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的点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央行不会永远放水,”他头也不抬地对陆川说,“加息是迟早的事。泡沫的顶点——就是这个交叉点。交叉之后,全是下坡。”
陆川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正在渐次亮起,把对面楼的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他看到了阿绣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那件由纪送的银座西装店碎料子,正对着昏黄的灯光低头缝着什么,针尖在布料上走过,发出的沙沙声像某种极细极密的呼吸。他又看了看门口——阿龙正脱下那双沾满水泥灰的工作靴,脸上挂着一片难得的柔和。这个表情他以前没在阿龙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炊烟。
阿虎正对着杂志上的摩托车流口水,手里捏着的筷子已经歪到了碗外面。“哥,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这个车。川崎ZXR750,真由美说这车在台场能飙到三百。”
“三百公里?你骑自行车都能摔沟里。”
“那是小时候!”阿虎坐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真由美她爸是开修车厂的。她说我可以去她家学修车——修好了她爸收我当学徒,修不好她把我的摔沟里。你说我去不去?”
“去。”阿龙说。
“真的?”
“真去学修车,又不是真让你去飙三百。”
阿虎翻了个身,继续看杂志,嘴里嘟囔着“修车也行,修车也行”。海生在旁边给他画了一个被摩托车撞飞的简笔画,被他用杂志追着打。
陆川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榻榻米上。钟亦鸣从图表堆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龙脚上那双还没换下来的工作靴——水泥灰沾满了鞋面,鞋底磨损得厉害,但鞋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像是刚碰到过干净的水或洗洁精泡沫。
“你今天去了拉面店?”
阿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嗯。”
“那个饺子君?”
阿龙没回答。他把工作靴脱下来,整齐地放在玄关角落,和阿虎的鞋并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属于自己的靠墙位置坐下。工装口袋里有个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保鲜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洗洁精的淡淡香味。是上次小百合包饭团给他的,他把保鲜膜留下来了。今天又多了一个。他把新的保鲜膜和旧的叠在一起,放回口袋。然后靠上墙,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
第二天清晨,陆川早早起了床。今天赌场休息,工地也停工——王工头说搅拌机配件要从大阪调,至少三天。他把帆布包收拾好,准备去望道居看老陈。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阿龙——阿龙正靠在墙角,膝上摊着一本从钟亦鸣那里借来的日文教材,手指指着假名一个一个地念。昨晚他从钟亦鸣那儿学会了第三句日语——ありがとう(谢谢)。他又学了一句新しい——さようなら(再见)。钟亦鸣问他为什么先学“再见”,他说因为“你好”已经说过了。钟亦鸣没有追问。他知道阿龙学“再见”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在告别的时候,能把这句话说完。他从来不说“またね”,因为他还不够确定自己真的还会再来。
阿虎也起了个大早。他在玄关换鞋,嘴里哼着跑了八百个调的渔歌。阿龙问他去哪,他说去台场。找修车厂。大早上没人飙车,但修车厂开门。他把那本摩托车杂志夹在腋下,对着墙上挂着的破镜子理了理衣领——衣领上那颗纽扣是阿绣昨天替他补的,针脚和杂志封面上的川崎一样漂亮。临走前他把阿绣给他的几块擦机车的碎布揣进怀里。阿绣说:“见到修车厂老板的时候,擦擦手上的机油。”阿虎把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布是干净的,有洗衣粉味。
海生蹲在角落里,把昨晚整理的赌场整改清单抄进笔记本里。消防通道的锁芯换了新的,昨天他亲手装的。监控盲区加了两面凸面镜——一面在后门走廊转角,一面在骰子区和吧台之间被柱子挡住的位置。骰子区那张歪腿桌子修好了——他在桌腿下面垫了一块从工地捡来的木板,锯成楔形,涂了层漆。吧台抽屉的分隔板重新做了——他把筹码按面值分了三格,一千、五千、一万,每一格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是他用签字笔一笔一划描的。他把每项后面都打了个勾,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新宿的霓虹在晨光里褪了色。灰色的水泥路面被露水打湿,空气里飘着便利店的关东煮味和早班电车的铁轨摩擦声。阿龙合上日文教材,把“また”和“ありがとう”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躺回自己的角落,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出神。口袋里的保鲜膜叠得整整齐齐,洗衣机洗过的,搓了又搓,上面的海苔碎屑全没了,只剩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他知道这根保鲜膜什么也留不住,但他还是留了。像这间六叠公寓里每一件被阿绣缝过的工装、每一张被钟亦鸣画过的图表、每一颗被海生贴在赌场清单上的打勾标签——东西是破烂的,但留下来就是为了以后。以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开始想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