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高天原 (第2/3页)
相宜,落款是草书,看不清楚。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紫砂壶,两只茶杯,一只铜香炉里插着一根线香,青烟笔直上升。两人隔着一张矮桌面对面坐下。关爷提起紫砂壶,给陆川倒了杯茶。茶汤深琥珀色,冒着热气。
“工地的事,我听说了。”关爷开门见山,“你堵了王三。让他去找日本人谈价。一万涨到一万八。”
“是。”
“你知道王三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吗?”
“不知道。”
“六年。他六年前从大连来,跟你一样,偷渡。刚来的时候在码头扛麻袋,后来考了施工安全证,进了工地。他是中国人里面少数能跟日本工头直接说上话的。这六年,中国工人的日薪从八千涨到一万,每次涨都是他去谈的。谈一次,日本人给他脸色看三个月。再谈一次,再给三个月。六年,他把中国人的日薪涨了两千日元。”
关爷喝了口茶,语气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份陈年旧账。“他怕日本人。但更怕中国人自己闹事。他知道,如果一个中国工人在工地上跟日本人动了手,所有中国人的日薪都会被打回八千。你堵他的时候,他以为你要打他。你算过他抽了多少成,但他没抽。中间差价都让日本人拿走了,他自己跟你们一样,拿一万。你没打他。你让他去找日本人谈。他很意外。”
陆川想起王工头当时翻开账本时手指微微发抖的细节,想起那个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被他永远摆不平的数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车上的烟味是你身上的。你去找过他。”陆川说。
“我找过。”关爷说,“不是因为你是陆川。是因为你做了他认为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你让日本人给中国人涨了工钱。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线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工地的事。”关爷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陆川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万円大钞,看厚度大概有二三十张。“这是一点压岁钱。过年嘛。”
“这太多——”
“不是给你的。”关爷打断他,“给那十三个。你带他们来日本,在底舱里差点淹死,在冷冻车里差点冻死,在六叠榻榻米上挤了两个多月。过年了,每人买件新衣服,吃顿好的。你是领头的,这些事应该你想,但你也没钱。所以我替你想了。”
陆川把信封收好。
然后关爷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开始说第二件事。
“今晚还有别人来。”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是面包车那种突突的噪音。陆川透过纸障子的缝隙往外看。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庭院里。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门两侧,然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最后是后座的那个人。那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光都好像往他身上聚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多高大多显眼,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人的注意力都会不自觉地移过去。
赤松敏宏。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披着黑色羽织,领口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庭院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他下车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枯山水庭院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白砂上的波纹。
“他在看砂纹。”陆川说。
关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觉得砂纹被人动过。”
“什么?”
“上次他来这里,在砂子上踩了一个脚印。他说那个脚印的形状像北海道的地图。现在那个脚印没了,砂纹重新耙过了。他在找那个脚印。”
赤松在庭院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朝玄关走来。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均匀。老马已经迎在玄关门口,帮他拉开纸门。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先把木屐整齐地放在鞋架一侧,然后穿上备好的布鞋——整个过程井井有条,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然后他直起身,朝老马微微欠身,走进客厅。
阿虎正夹着第四块红烧肉往嘴里送,抬头看到进来的人,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走路的方式和工地上的日本人不一样,和街上那些穿西装的上班族也不一样。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身体两侧的空间好像都属于他。阿龙默默地咽下嘴里的饺子,目光追着赤松的背影。钟亦鸣摘下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想把来人的脸看清楚。他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裤袋里那本账本大小的笔记本。他认不出来人是谁,但他从这人身上嗅到了某种气息——和上海滩他父亲那些生意伙伴如出一辙。那是有背景、有资本、有退路的人才有的从容,是可以用一杯茶的时间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赤松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和十几张陌生的面孔,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进了茶室。那两个黑西装留在外面,站在茶室门口两侧。
“关爷,新年好。”赤松在矮桌前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赤松先生,新年好。”关爷给他倒了杯茶,“这是陆川。我跟你提过。”
赤松转过头,看向陆川。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是在审视——审视的方式不是上下打量,而是停在眼睛里。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你的脸,不是看你的衣服,是看你的眼睛,然后等。等什么?等你先动。你先说话,你先移开目光,你先露出任何破绽。
陆川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赤松的眼睛,点了下头,说:“新年好。”
“新年好。”赤松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点到为止。然后他转向关爷,“关爷,去年那份地的文件,我带来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桌上。
“不急。先喝茶。”关爷给赤松倒上第二杯。
赤松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在掌心里转了转杯子,说:“关爷。今晚茶室人少,有些话可以直说。”
“你说。”
“关于歌舞伎町那块地的事。”赤松放下茶杯,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森田组的人最近在那边活动很频繁。他们想要那块地,但他们的方式比较——直接。我不希望歌舞伎町的秩序因为一块地被打乱。维持秩序对大家都好。所以我想请教关爷,您对那块地有没有打算。”
关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接过话头:“那块地的位置很好。新宿地铁站规划的新出口就在旁边,如果地铁通了,地价至少翻三倍。但如果所有人都想要,这块地就会变成死地——谁先动手,谁先死。森田组动了手,他们已经在明处了。”
赤松转过头来看着陆川。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注视这个坐在关爷旁边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几件事:第一,陆川坐姿不端正——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竖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随意,但重心稳得很。第二,他说“谁先动手谁先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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