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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最底层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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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最底层的活法 (第2/3页)

声音隔着五六十米听不太清楚,但陆川能看到他们的手势——王工头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卡车司机摇头,王工头又比划了一个,卡车司机还是摇头。王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卡车司机,司机接过去掂了掂,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点了点头。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水泥堆场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某种说不清的笑容。然后车轮碾过碎石,卡车驶出了工地大门。

    “那个司机,日本人。”陆川对阿龙说,“他跟工头拿的钱。”

    阿龙咽下嘴里的饭团:“什么意思?”

    陆川没有解释。但他看懂了。王工头是中国人,卡车司机是日本人。中国工人卸水泥,日本人开车。中国人拿一份钱,日本人拿两份——一份是运费,一份是工头塞给他的信封里的东西。那是回扣,也可能是封口费,也可能两者都是。在这个工地上,日本人管着中国人,日本人从每一个中国人身上抽一层油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日薪被抽了多少。但迟早会知道。

    下午的活变了。水泥卸完了,王工头把工单翻了一页,让他们去搬钢筋。钢筋堆在工地另一侧的空地上,几十根一捆,用铁丝扎紧。两个人一捆,扛到正在打地基的基坑边上。钢筋比水泥更重、更长、更不好控制。两个人扛一捆,步伐必须完全同步,否则钢筋会左右晃动,带翻前面的人。阿虎和一个东北来的壮汉搭档,两个人扛着钢筋往前走,阿虎在前面,壮汉在后面。走到基坑边缘的时候,阿虎想停下来,壮汉没来得及收步,钢筋的惯性推着阿虎往前冲了一步——基坑就在脚边,三米深,底下是硬化的碎石。陆川在侧后方看到了,喊了一声“松手”,阿虎没松——他不肯先松手是因为怕钢筋砸到后面的人。最后是阿龙冲上来从侧面抱住了钢筋,三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才刹住。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阿龙把钢筋摔在地上,转身揪住阿虎的领子。

    “我说了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那不是没掉下去吗?”阿虎挣开他哥的手。兄弟俩像两头斗牛一样在基坑边对峙着,胸口起伏,拳头上都是铁锈。

    陆川走过来看了看基坑,又看了看钢筋的位置,然后对阿虎说:“下次到了边缘,喊一声‘停’。后面的人听不懂,你就用日语喊。钟亦鸣教过你。”

    阿虎愣了,然后转头对钟亦鸣喊:“老钟!‘停’用日语怎么说!”

    “止まれ!とまれ!”钟亦鸣在一堆钢筋后面探出头。

    “と……ま……れ。”阿虎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咽下去。

    收工哨子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四个人拖着身体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王工头在那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沓信封,每人一个。陆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万円大钞和几枚硬币。一万日元。1985年,一万日元大概是人民币两百多块。在国内,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四五十块。这里一天就是一万日元。阿虎把钞票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上面的水印,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在。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第一笔日元。他说到日本的第一顿饭要吃拉面,大碗的,要有叉烧。但现在他只想回去躺下,连拉面都可以等明天。

    但钱不对。

    在回程的面包车上,陆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灯。钟亦鸣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着数字。车到了公寓楼下,所有人拖着酸痛的腿上楼。陆川在楼道里拦住了钟亦鸣:“你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钟亦鸣靠着墙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着,“卡车一共卸了两百袋水泥,我们十四个人,两人一组卸车搬运,用了不到两小时。加上后来搬的钢筋——按照国内的工价,这些活十个人干一天也就百来块钱。但这是日本。一万日元看起来很多,但我在证券公司看过的劳务派遣时价是时薪一千五到两千日元。这是建筑工地,重体力,时薪应该更高——大概两千到两千五。今天的活加上钢筋,算八小时,按最低时薪两千算,应该拿一万六千日元。按重体力算,应该拿两万。他给了我们一万。”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陆川:“少了一小半。”

    陆川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楼道的墙上,水泥灰从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

    “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第二天,活照干。卸沙子、搬预制板、抬钢筋。午饭还是冷饭团。收工的时候王工头照例在工地门口发信封。陆川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还是一万日元。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没有上车。等其他人都上了面包车之后,他对阿龙说:“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别问了。”

    阿龙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车门关上,排气管喷出白烟,面包车载着十三个人拐上了回新宿的路。陆川转身走进工地。王工头正在工棚里收拾东西,把出工单和账本塞进一个帆布挎包。他抬头看到陆川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表情没有变。

    “还有事?”

    “有事。”陆川走进工棚。工棚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安全帽和工具箱。一只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

    “王工头。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陆川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咱们都是中国人,在日本讨生活不容易。你雇我们干活,我们干活。这个道理很简单。”

    王工头没说话。他的手从帆布挎包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

    “但我算了笔账。昨天和今天的活——卸水泥、搬钢筋、抬预制板。按日本工地重体力的时薪,八小时,至少应该是一万六到两万。你给了我们每人一万。”陆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菜单,“中间差的那些钱,去哪儿了?”

    工棚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工头的手开始往帆布包的方向移——不是拿账本,是包里有一把美工刀。陆川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身体重心轻微调整了,这是他在部队学的——不是进攻姿态,是防守反击的起手式。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可以随时格挡或出拳。

    “你到底想干什么。”工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很简单。钱,明天补齐。按两万算,每人补一万。十四个人,十四万。补完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补——”陆川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落地的声音在铁皮工棚里很响,“——你和这栋楼一起封顶。”

    工头脸色变了。他咬着牙瞪着陆川,胸部起伏了好几次,脸颊上的肌肉抽动着,像是在算计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动手。陆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泥灰糊在脸上还没洗掉,看起来不像一个来找茬的人,更像一截刚从水泥堆里拆下来的钢筋。

    “我没拿那么多钱。”工头突然说,声音里多了一种陆川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狡辩,是解释,甚至带一点委屈,“我上面还有日本人。那个姓田中的工头,我跟你说过的——他给中国人的日薪就是一万出头,多给了他要签追加单,追加单三次我就别想干了。信封里的钱是我从他手里领的,领多少我发多少。我自己也跟你们一样,拿一万。”

    陆川没说话。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你不信?”王工头把手从包的方向移开,翻开挎包,抽出出工单和账本摊在陆川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田中的签字,施工单位的印章,劳务派遣公司的价目表。他的手指在价目表上停住——时薪确实是两千五。然后他把另一本账推过来——王工头自己的账本。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个工人的出工天数,每个人名字后面的金额都是一万。“看到了?他给我两万五一个工,我给你们一万。中间差的那部分——你以为是我拿了?不。中间那部分被田中自己扣了,被劳务公司抽了,被施工单位的会计吃了。每一层都抽一点,抽到最后,只剩下这么多。”

    陆川把账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王工头面前。王工头往后缩了半步。但陆川没有动手。他用手指在账本封面上点了点,说了一句王工头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明天,你去跟那个姓田中的日本人说——中国人的工钱,从明天起,按一万八结算。他抽走的那部分,我不管他拿去哪里、分给谁。我只管一件事:到我兄弟手里的钱,不能比日本人少。他要不给——”

    陆川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缓慢,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往铁皮墙上钉。

    “——我就去劳务公司门口等他。我不打他。我就坐在他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每天坐八个小时。他出来一次我坐一次。我十四个人轮着坐。”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然后转身走出了工棚。

    第三天清晨,工棚门口。王工头在发信封。陆川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万円大钞和几枚硬币。一万八千日元。他收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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