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次排练 (第3/3页)
“刘喵喵转过身面对电子琴,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她搜的速度不快,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划。
葵茶茶靠在沙发上,看着刘喵喵低头看手机的背影。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穿过客厅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点模糊,随着什么轻微的晃动在慢慢位移。知景鸢把鼓槌搁在茶几上——这次他很注意地搁在了木质边框上,不是玻璃面上——然后双手抱在脑后往后靠,腿又开始抖了。陈也在安静地拧矿泉水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葵茶茶不知道她是在想事情还是单纯手在动。吴珮玄凑到刘喵喵旁边看手机屏幕,偶尔说一句“这个听过“或者“这个太难了吧“。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时刻。
五个人坐在一个客厅里,挑歌。就是这样。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刘喵喵选了三首备选。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吉他谱的页面,葵茶茶扫了一眼,和弦走向很基础,C-G-Am-F那一类的变体,编曲也不复杂。第二首稍微难一点,中间有一个过门需要配合。第三首最简单,但旋律有点老。
“你们看看。“刘喵喵把手机递给知景鸢。
知景鸢看了两眼,说:“第一首和第三首鼓的部分我能打,第二首中间那段我可能得练。”
“那就先不考虑第二首。“刘喵喵把手机拿回来,在葵茶茶面前停了一下。
葵茶茶看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模拟了一下按弦的位置。和弦没难度,节奏型也不复杂。他说:“都可以。”
手机到了陈也面前。她看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可能在看小提琴的那条声部。看完之后她点头。
最后到吴珮玄。她看了一遍歌词和旋律线,小声哼了两句,然后说:“第一首和第三首我都能唱,第二首有点高。”
“那就第一首或者第三首。“刘喵喵说。
“你选吧。“吴珮玄说。
刘喵喵想了一下:“第一首吧,比第三首有意思一点。”
“行。”
“那就这个。“刘喵喵把手机收回来,“但今天先不急着合,你们自己先把自己那部分摸熟。回去练,下周再试着合一下。”
“好。“几个人应了一声,声音参差不齐的,知景鸢最大声,陈也最小声。
然后话题就散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了正事说完了散了吧“,就是自然地流到了别的方向。
知景鸢第一个开启新话题,说他们班英语老师——也是高老师——前两天上课的时候发生的事。他说高老师上课喜欢走动,手里拿着翻页笔一边走一边讲,前天走着走着把投影仪的HDMI线踢掉了,画面一黑,PPT没了,全班安静了两秒。高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踢的“。全班没人信。然后她自己蹲下去把线插回去了,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继续“,翻页笔点了两下,PPT回来了,她接着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景鸢说这事的时候自己笑得不行,说到“不是我踢的“那句话的时候笑得鼓槌都差点从膝盖上掉下去。
吴珮玄接了一句:“你们英语老师也是高老师?”
“对啊,高二班的。”
“那没事了,我们班她也干过差不多的事。“吴珮玄说,“有次她把遥控器当翻页笔拿了,按了半天没反应,低头一看是空调遥控器。”
知景鸢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假的?”
“真的,当时全班都在憋笑。”
然后两个人开始交流各班高老师的名场面。吴珮玄说她班高老师有一次发卷子发到一半突然说“这张卷子出得不好“,然后就不发了,全班面面相觑,后来才知道她是忘了还有半摞在办公室没拿。知景鸢说他班高老师有一次上课手机响了,铃声特别大声,是默认铃声,全班都听到了,她面不改色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说“谁的手机在响“,全班沉默。
葵茶茶在旁边听着,没怎么插话。他班的高老师是他自己的英语老师,这些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但没他们在群里聊得那么夸张。不过高老师确实脾气急,这点几个班应该是一致的。
陈也也在听。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不注意的话就当没有。
刘喵喵去厨房拿了一袋薯片出来。不是什么高级牌子,就是超市随便买的那种薯片,她撕开倒在茶几上,薯片从袋子里滑出来散成一小堆。知景鸢伸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这什么牌子的没吃过。”
“不知道,我妈买的。”
“好吃。”
然后他又拿了一把,这次是三四片叠在一起塞嘴里的。
葵茶茶也拿了一片。确实还行,番茄味的,不是特别咸。
话题从高老师又聊到了别的。知景鸢说到他们班有个男生上课睡觉被王哥抓了,王哥走到他桌子旁边敲了三下桌面,那男生没醒,王哥又敲了三下,还是没醒,最后王哥把他的椅子往后一拽,那男生直接滑下去了,醒了,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王哥,全班笑疯了。
“王哥什么反应?“吴珮玄问。
“王哥说’你在我课上睡得挺香啊’,那个男生说’没有老师我在闭目养神’,王哥说’那你养得挺好脸都养圆了’。“知景鸢说完自己又笑了。
吴珮玄说:“我服了,王哥说话是真的损。”
“损但好笑。“知景鸢说。
葵茶茶想起王哥上课的样子。王哥讲课确实挺有意思的,脾气是一点就炸,但炸完之后偶尔会说几句让你笑出来的话。不是刻意幽默,就是那种中年男人的嘴碎,顺嘴出来的。
陈也这回也笑了一下,比之前明显一点,能听到一声很轻的“呵“。
吴珮玄聊到她最近在听的一个乐队,说鼓手特别厉害,在视频里打了一段solo看得她头皮发麻。她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那个视频递给知景鸢看。
知景鸢接过手机,看了大概十秒钟,眼睛亮了一下:“卧槽这个过鼓确实牛。”
“对吧对吧。“吴珮玄凑过去指屏幕,“你看这段,这里这里,他左右手交叉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两个人头挨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知景鸢嘴里念叨着“这个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打不了“,吴珮玄说“人家练了多少年了“,知景鸢说“那也是“。
刘喵喵在旁边吃薯片,看了一眼他们俩,没说话,又吃了一片。
葵茶茶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又坐了一会儿。薯片被吃掉了大半袋,主要是知景鸢吃的,他一边看视频一边往嘴里塞,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吴珮玄也吃了不少,但她吃的时候会拿纸巾擦一下手指,知景鸢就直接用嘴叼,完全不擦。葵茶茶吃了五六片就不吃了,不是不好吃,就是不想吃太多。
四点五十的时候,知景鸢看了一眼手机说:“我差不多得走了,家里晚饭吃得早。”
“行。“刘喵喵说。
知景鸢站起来,把鼓槌装回运动包里,拉链拉上,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对,下周同一时间。“刘喵喵说。
“行,走了。“他冲大家摆了摆手,开门出去了。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点。不是更安静,就是少了一个人的声音之后空间感变了。
吴珮玄也站起来说:“那我 also 走了,打车回去。”
葵茶茶注意到她那个“also“是英文混在中文里说的,很自然,不是刻意的那种。
“好。“刘喵喵说。
吴珮玄拎起她的小布包,走到门口换鞋——还是她自己翻出来的那双——换完之后说:“那个歌的谱子你发群里哈。”
“回去就发。”
“行,拜拜。“她推门出去了。
现在客厅里剩三个人了。
陈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把小提琴盒拎起来。她拎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她看了一眼刘喵喵,说:“谢谢。”
“客气什么。“刘喵喵说。
陈也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换了鞋,出门,门从外面带上了。
葵茶茶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吉他装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刘喵喵说:“不用你收那些,我一会弄。”
“折叠椅我收一下吧。“葵茶茶说。
他走过去把两把折叠椅折起来,铁管碰到铁管发出轻响。椅子收好之后他靠在墙边,跟吉他包并排立着。
“你这琴多久没换了?“刘喵喵走过来,看了一眼吉他包。
“好几年了。”
“弦该换了吧,刚才你弹的时候声音有点闷。”
“嗯,回头换。“葵茶茶说。
刘喵喵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葵茶茶拎起吉他包,走到门口换鞋。刘喵喵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说:“回去练啊,别摸鱼。”
“知道了。”
“还有你。“刘喵喵看着他的眼睛,“别藏太多。”
葵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藏。”
“行吧。”
门开了,他走出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锁扣咔哒一下扣上的声音。
进了电梯,他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整个过程。知景鸢在茶几边框上敲鼓槌的声音,断的那一下,然后自己说“行了别笑“。陈也小提琴很轻的第一遍和稍微放开的第二遍,她脸上那一点很快就退掉的红。刘喵喵弹琴时候手指的流畅感,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在呼吸。吴珮玄清唱时候微微紧的声线,但每个音都是准的。还有五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时那种微妙的、不算尴尬但也不算完全松弛的安静。
以及知景鸢说的那句话。
就这?你藏了多少东西?
没藏。真的没藏。前世他吉他也就能算个业余中的中等水平,会弹的东西不少,但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他不是在藏,只是不想第一次就弄得太满。在一个新的群体里,第一次亮相留一点余量,比一次全掏出来要舒服。这是经验,不全是吉他的经验。
不过这个解释,以后大概得换个说法。因为知景鸢那个表情明显记着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外面的光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太阳偏西了,但还没到黄昏的程度,就是那种下午四五点的光,角度低了,影子拉长了。小区里的树在地面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有些树叶开始变色了,边缘泛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
他往小区门口走。路上碰到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狗很小,白色的,腿很短,在他脚边闻了一下就跑回去了。老太太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点了一下头。
出了小区门口,他站在路边打了辆车。等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回去各自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
车到了,他拉后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说“好嘞“,打表走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还是那个味道——尾气,干燥的热气,以及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很淡的桂花香。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五个人坐在一个客厅里,互相听了听水平,挑了一首歌,聊了聊天,吃了点薯片,然后各回各家。
就这样。
但就是觉得,今天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