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建豹房?不,是承天宫 (第3/3页)
“承天殿、寝宫、文华堂、武英堂,用黄色琉璃瓦,与紫禁城规制一致,以示天子威仪。”
朱厚照的手指从草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上。
黄色是皇家的颜色,从太祖皇帝定鼎南京的那一天起,就定了。
朱家的天子,穿黄袍,住黄瓦,行黄道。这是规矩,是礼制,是天下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皇帝住的地方”的标志。
“其余配殿、值房、廊庑,用绿琉璃瓦或灰瓦,以区分主次、尊卑。”
黄色琉璃瓦贵,绿琉璃瓦便宜,灰瓦更便宜。内库的银子虽然充盈了一些,但每一两都要花在刀刃上。能省则省,不能省的地方绝不省。
朱厚照说完了,将草图递给魏彬。
魏彬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感觉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像是捧着整个大明江山。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草图紧紧地攥着,生怕它掉在地上。
“去吧。”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先去西苑看看那块地方,丈量一下,把地形摸清楚。”
“然后回去画图纸,筹材料,调匠人。半年之内,承天殿和寝宫必须完工;一年之内,整座行宫必须完工,朕不会再给你延期。”
“奴婢遵旨。”魏彬将草图小心地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再次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那声音从营房里传出来,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营区的晨风里。
营房里安静了下来。
刘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紫禁城……以后还住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生怕惊扰了皇帝的思绪。
但他不能不问,因为紫禁城是祖宗的基业,是大明的象征,是天下人心中的皇权所在。
如果皇帝不住了,如果皇帝彻底放弃了紫禁城,天下人会怎么想?
外国的使臣会怎么看?
后世的史书会怎么写?
“紫禁城是大朝之所。”
朱厚照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每岁大朝贺、元旦、冬至、万寿节,仍御奉天殿受朝。”
“那些日子,是皇帝与臣子之间的礼仪,是君臣之分,是朝廷之威仪。朕不会废,也不能废。”
“日常视朝、批阅奏章、接见臣工、整军练武,都在承天宫。”
朱厚照的语气更加从容了,像是在描绘一幅已经画好的画。
日常视朝——不是大朝贺,不是万寿节,是那些三天两头就要开的小朝会。
六部尚书来奏事,三台长官来汇报,都督们来请示军务。
这些事,不需要在奉天殿那种庄严肃穆的地方办,在承天殿就够了。
批阅奏章——通政院的章奏,六部的公文,各都督府的军报,各地的塘报,各地的密匣。
每天都有几十份、上百份要批。在承天宫的暖阁里批,比在紫禁城东暖阁里批,舒心多了,放心多了,也安心多了。
接见臣工——不是正式的大臣觐见,不是那些需要穿朝服、行大礼的正式场合,是随便聊几句,问几句,试探几句,那种接见,也不需要在乾清宫那种地方,在文华堂就够了。
刘瑾点了点头,心里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皇帝不是要放弃紫禁城,不是要抛弃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是要做那种被后人骂“不肖子孙”的事。
皇帝只是要把日常办公起居从紫禁城搬出来,搬到一座更安全、更方便、更自由、更可控的地方。
大朝贺、元旦朝贺、冬至朝贺、万寿节朝贺——这些礼仪性质的、需要满朝文武参加的大典,还是在紫禁城奉天殿。
而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满朝文武参加的事情,在承天宫办。两处宫殿,两种功能,两套体系,互不冲突,互不干扰。
朱厚照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承天宫的修建,不需要大张旗鼓。朕不想让那些人过早地知道朕在做什么,不想让他们在朕的行宫还没建好的时候就开始指手画脚。”
那些人指的是朝堂上的文官们,他们不敢在朝堂上直接反对皇帝,但他们可以在背后使绊子。
他们可以弹劾魏彬,说魏彬贪墨工程款项;可以弹劾监造府,说监造府滥用民力;可以指使御史递折子,说修建行宫是劳民伤财、靡费国帑。
他们不敢动皇帝,但他们敢动皇帝身边的人。
皇帝身边的人垮了,皇帝就成了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就好欺负了。
所以,承天宫的修建,前期不能大张旗鼓,这样也能减少一些麻烦。
刘瑾躬身应道:“奴婢明白,监造府那边,奴婢会盯着,不会让他们乱说。匠人那边,奴婢会安排人逐一排查,确保每一个匠人都可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笃定。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前世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紫禁城被李自成的军队攻破,见过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见过吴三桂打开山海关,见过建州铁骑跨过长城。
他见过江南的富庶之地变成屠场,见过北方的雄关险隘形同虚设,见过大明的旗帜从天下各地一面一面地降下来,最后连一面都不剩。
而那些灾难的起点,都始于皇帝被困在笼子里。
困在紫禁城那个用红墙黄瓦、用祖制规矩、用文官嘴脸、用太监眼线、用太医草药编织起来的笼子里。
皇帝在笼子里,看不到真实的世界,听不到真实的声音,接触不到真实的人心。
他看到的是文官们精心筛选过的奏章,听到的是大臣们反复斟酌过的话语,接触的是那些已经被教好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臣子。
皇帝不知道边关的将士在挨饿受冻,不知道地方的百姓在卖儿鬻女,不知道藩王宗亲被圈禁在高墙之内寸步难行,最终变成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帝。
而现在,笼子正在被砸开。
六军都督府的设立,把军权从文官手里抢了回来。
监使制度的创立,把监督权从御史手里抢了过来。
通政院的升格,把信息权从内阁手里抢了出来。
巡察寺的设立,把巡查权从地方官手里抢了过来。
宗正府的设立,把宗室事务从礼部手里抢了出来。
少府的设立,把皇室后勤从二十四衙门里整合到了一起。
监造府的设立,把王室营造从工部手里抢了出来。
一件一件,一点一点,一刀一刀。
文官集团的权力被砍得越来越少,武将的权力被恢复得越来越多,宗室藩王的积极性被调动得越来越高,他自己的权力变得越来越稳固,越来越安全。
但还不够。
他还要建一座行宫。
一座只属于他自己的、不受文官集团控制的、不被太监宫女关系网渗透的、由禁军和锦衣卫共同守卫的、安全到可以让他闭着眼睛睡觉的行宫。
承天宫。
这座行宫,就是他打破笼子的第一步。
从今以后,他将不再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