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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三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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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69章三更鼓 (第2/3页)

    正堂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进深七架,面阔五间,梁柱是整根的红木,榫卯咬合处没有一点缝隙。正中悬着一幅画像——不是古人,是现代工笔,画中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缕长髯。

    画像下摆着一张供案。

    案上供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包浆厚重,鞘口镶着错银云纹。

    剑柄缠着藏青色丝绦——已经褪成灰白。

    许又开在那柄剑前三尺站定。

    他没有看楼明之。

    也没有看谢依兰。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像望着一座走了二十年才走到的远山。

    “二十年前,”他开口,“我在这间屋子里见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年深冬,镇江落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托我一件事。”

    许又开顿了顿。

    “我答应了。”

    他转过身。

    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他说,“没有失踪。”

    “他死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楼明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血痕。

    “怎么死的?”她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从供案上取下那柄剑。

    拔剑出鞘。

    剑身是暗哑的灰白色,没有开刃。

    剑尖有一道豁口。

    豁口边缘凝着深褐色的渍迹——

    不是锈。

    是血。

    二十年前的血。

    “青霜剑谱,”许又开说,“不在我这里。”

    他把剑插回剑鞘。

    放回供案。

    正对着画像。

    “你师叔临死前,”他说,“把这柄剑交给我。”

    “他说:许先生,青霜门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把这柄剑还给他。”

    他顿了顿。

    “他还说——”

    许又开看着谢依兰。

    “她叫谢依兰。”

    “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谢依兰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那枚青霜门铜钱从掌心摊开。

    托在灯下。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

    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她以为那是师叔留给她最后的信物。

    她不知道师叔给她取过名字。

    更不知道师叔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在念她的名字。

    “他葬在哪?”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很久。

    “你师叔生前说过,”他说,“青霜门的人,死后不立碑。”

    他顿了顿。

    “骨灰洒进长江。”

    “他洒的那天,镇江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在江边站了一夜。”

    他没有说那天他为什么要去。

    也没有说他站了一夜想了什么。

    他只是走到正堂西侧那排博古架前,从最高一格取下一只锦盒。

    锦盒是藏青色的。

    锁扣上积着薄灰。

    二十年没有打开过。

    许又开把锦盒放在供案上。

    推给谢依兰。

    “这是他留给你的。”

    谢依兰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发黄的纸。

    纸是手抄本。

    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毛笔小楷。

    笔迹很轻。

    像写字的人握笔已经没有力气。

    “依兰: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要难过。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就该和门主一起走。

    多活的这二十年,是偷来的。

    偷来的日子要还。

    但有些话,偷不来。

    也带不走。

    青霜剑谱不在我这里。

    门主死前把它毁了。

    他说这门剑法太凶,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不信。

    我找了二十年。

    后来我信了。

    不是信这门剑法凶。

    是信门主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青霜门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的。

    守什么?

    守你想守的人。

    守你走不出的那座城。

    守你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念的那个名字。

    我守过。

    没守住。

    但你没让我白守。

    依兰。

    你生下来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门主夫人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夜里的长庚星。

    我给你取名依兰。

    青霜门后山有一株野玉兰,门主夫人每年春天都去看它开花。

    那年她也去看了。

    回来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我,说:带它走,别回头。

    我带走了。

    回头了一辈子。

    别学我。

    依兰。

    往前走。

    别回头。”

    谢依兰把那页纸读完。

    她把信纸折起来。

    折成很小的一方。

    贴着心口放进去。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师叔失踪了。

    她以为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原来他回来了。

    回了这座宅子。

    把这柄剑、这封信、这颗磨了二十年边角的铜钱,托付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然后他独自走到江边。

    走进那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再也没有回来。

    谢依兰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许又开。

    “二十年前,”她说,“你答应他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夜明珠暗了三分。

    久到正堂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晃动,像故人隔着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让我等他。”许又开说。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他看着谢依兰。

    “他说:许先生,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嘴上说放下,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他说:那孩子就是这种人。”

    “他说:她会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

    谢依兰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就是为了把这封信交给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柄剑前。

    把它从供案上取下来。

    双手托着。

    递向谢依兰。

    “你师叔说,”他说,“这把剑是青霜门最后的遗物。”

    “门主夫人死前握着它。”

    “门主死前望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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